俺们四个被缥缈峰上的风吹得脸蛋通红那会儿,还不知道自己叫梅兰竹菊这么文绉绉的名字-2。雪地里抱成一团,就晓得哭,哭得嗓子都哑了——爹娘说养不起四张吃饭的嘴,把咱们扔在了天山脚下。你说这世道,哎呦喂,真叫人心寒呐!那时候才多大?五岁?六岁?记不清了,就记得冷,刺骨的冷,雪片子刮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-7

就在俺们觉得快要冻成冰坨子的时候,眼前突然多了一双绣着云纹的小靴子。往上一瞅,嘿,是个看着比咱们还矮半头的小女娃!穿一身素白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脸蛋儿粉雕玉琢,可那双眼睛……我的娘诶,那根本就不是小孩子的眼睛!沉静得像天山深处的天池水,又锐利得像灵鹫宫顶上盘旋的鹰。她盯着俺们看了好一会儿,撇撇嘴,那声音却老成得吓人:“一胎四个?倒是稀奇。冻死在这儿,可惜了。”-7

她没问俺们愿不愿意,也没多说废话,小手一挥,后面跟着的几个穿淡青衫子的女子就上前,用厚厚的毛裘把俺们裹了个严严实实,抱了起来。一路往上走,越走越冷,风越刮越猛,可抱着咱们的手臂稳当得很。后来才知道,那是灵鹫宫九天九部的姐妹们。等穿过一片茫茫云海,看到那座矗立在险峰之上、仿佛悬在空中的宏伟宫殿时,俺们四个都忘了哭。宫殿门匾上写着三个大字——灵鹫宫-1

这就是俺们第一次遇见干天山童姥。 对,后来宫里上下都尊称她为“童姥”或者“姥姥”,但俺们心里知道,这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孩童身形、说话老气横秋、武功深不可测的“小女娃”,实际年纪已经九十六岁了-1。她练的功夫叫“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”,厉害是厉害,能返老还童,可也让她永远被困在了这副幼小的身躯里-6。她救下俺们,看中的或许就是这份“同病相怜”——都是被命运捉弄,身形或际遇与常理相悖的人。这份最初的收养之恩,给了俺们这四个雪地弃儿一个家,也彻底改变了俺们的一生-1-7

在灵鹫宫的头几年,俺们过得懵懵懂懂。姥姥不常露面,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深宫里练功。那功夫邪性,每三十年就得返老还童一次,功力从头练起,那时候她最是脆弱-6。宫里事务,平时都由九天九部的姊妹们打理。俺们四个吃穿不愁,就是闷得慌。缥缈峰高耸入云,除了宫里的人,连个飞鸟都少见,更别提外头的世界了。直到俺们满十岁那天,姥姥突然把俺们叫到她那间总是萦绕着淡淡冷香、铺着西域地毯的屋子里。

她盘腿坐在比她还高的雕花大椅上,晃荡着小短腿,挨个儿打量俺们。“你,”她指着大姐,“眼神稳,像雪里的梅,以后叫梅剑。” 指着二姐,“站得直,有股子清冽劲儿,叫兰剑。” 接着是我,“看着机灵,但性子得磨,像竹,就叫竹剑。” 最后是小妹,“一团孩气,笑容亮堂,叫菊剑吧。”-2 得,梅兰竹菊,这名字就算定了。她还说,光叫名字不行,灵鹫宫的人,得有自保的本事。从那天起,俺们的“好日子”算是到头喽!

姥姥亲自教俺们武功。别看她个子小,动起手来,那真是吓死人!她最常练的两门功夫,一是“天山折梅手”,听着雅致,实则包罗万象,空手夺白刃、化解各种兵器招数,奥妙无穷;另一门是“天山六阳掌”,掌力阳刚浑厚,还能演化出来炼制和化解“生死符”-1-6。俺们四个蹲在演武场边上看,只见她小小的身影腾挪闪转,掌风呼啸,能把这缥缈峰上的云雾都搅动起来。她练功的时候,脸色严肃得可怕,半点没有孩童的天真。可有时候练累了,坐在石头上歇息,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雪山,那双总是充满威严或算计的眼睛里,会流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……疲惫和孤独。那时候俺们不太懂,后来才慢慢咂摸出点滋味来。

她对俺们训练严苛得很。扎马步,一站就是两个时辰,腿抖成筛子也不让停。练剑法,一个直刺动作要重复上千遍,直到手臂抬不起来。背口诀心法,错一个字,晚饭就别想吃了。小妹菊剑年纪最小,有时累得偷偷掉眼泪,姥姥看见了,只会冷冷甩过来一句:“眼泪是这世上最没用的东西。灵鹫宫外头,多的是想把你啃得骨头都不剩的虎狼,你这点苦都吃不得,当初还不如冻死在雪地里!”话虽狠,可夜里,总会有宫女姐姐悄悄送来舒筋活血的药膏。俺们心里都明镜似的,这大概是姥姥吩咐的。

跟随着干天山童姥和梅兰竹菊一起成长的日子,是痛并快乐的。 除了武功,姥姥还教俺们认字、读书、管理宫务。她说,女人活在世上,不能只靠别人,自己手里得有本事,心里得有盘算。灵鹫宫里收留了不少女子,有些是被负心汉所伤,有些是遭家庭抛弃,姥姥都给她们一个容身之所,教她们武功,让她们能挺直腰板活下去-1。俺们这才渐渐明白,姥姥对三十六洞、七十二岛的那些人手段狠辣,用“生死符”控制得他们服服帖帖,一方面固然是她性格使然,另一方面,何尝不是用一种极端的方式,在这险恶的江湖里,为灵鹫宫这一众女子撑起一把强大的保护伞?-1 她的冷酷外壳下面,藏着的或许是一种更深沉、更笨拙的守护。这份认知,让俺们对姥姥的感情,从单纯的敬畏,多了一层复杂的心疼。

俺们一天天长大,出落得越来越像,都是瓜子脸,眼如点漆,宫里其他姐妹常笑着说分不清俺们谁是谁-2。武功也渐渐有了模样,四个人配合起来更是默契。姥姥看着俺们,有时会难得地点点头,说一句:“还算有出息。” 这大概是她能给出的最高夸奖了。

变化发生在虚竹先生来到灵鹫宫之后。那天宫里可乱了套,三十六洞、七十二岛的人造反,逼宫,嚷嚷着要解除“生死符”-6。俺们按照姥姥事先的吩咐,关闭了独尊厅的大门,把那帮家伙堵在了里面-2。俺们四个从高高的岩石平台上跃下,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众人面前,拜见新的尊主——虚竹先生-2。那一刻,俺们代表的是灵鹫宫的颜面,是姥姥训练多年的成果。心里其实紧张得要命,但想起姥姥平日里的教导,硬是撑出一副镇定沉稳的样子。

姥姥和她的老对头李秋水前辈同归于尽后,灵鹫宫的重担落在了性子憨厚、毫无野心的虚竹先生肩上-6。俺们四姐妹被指派去服侍他。可虚竹先生是个实在人,也是个大好人,他觉得俺们四个大姑娘家跟前跟后不方便,竟想着把俺们送走!这可把俺们急坏了。灵鹫宫是俺们的家,姥姥不在了,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留着姥姥的影子,俺们哪儿也不想去。最后还是虚竹先生心软,让俺们留了下来,继续帮着打理宫中事务。

如今回想干天山童姥和梅兰竹菊的这段缘分,心里头总是涌上一股热乎乎的、又带着点酸涩的劲儿。 姥姥她一辈子争强好胜,武功练到顶尖,掌控偌大一个灵鹫宫,让无数江湖豪杰闻风丧胆-1。可她心里头的苦,又有谁知道呢?为情所困,为师妹所害,身形永驻孩童,爱而不得-1。她把一生绝大部分的温暖和柔软,或许都藏在了灵鹫宫这个“女子避难所”里,藏在了对俺们这四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的严厉教导之下。她没说过什么温情的话,但她给了俺们安身立命的本钱,教给了俺们在这世上独立行走的勇气和能力。她像一座冰冷陡峭的雪山,可雪山下,却默默滋养出了一片属于俺们的、充满生机的绿洲。

俺们四个现在还是守着灵鹫宫。春天,缥缈峰上的雪莲开花时,会采几朵最好的,放在姥姥以前常坐的那把大椅子前。夏天,会把宫里收拾得格外清凉,想起姥姥怕热,练功久了总会有些不耐烦。秋天,看着满山黄叶,会念叨菊剑这丫头最近剑法有没有长进。冬天,大雪封山时,围坐在火炉边,偶尔还会说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雪地里把俺们捡回来的“小女娃”。

她永远是我们心里那座高大又孤独的山峰。而梅兰竹菊,就是山坡上她亲手种下、在风雪里牢牢扎根、终于能够自己迎接阳光的四棵小树。这缘分,冷暖自知,但俺们,从不后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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