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!”
枪响的瞬间,我看见了陈海的冷笑。

那颗子弹从我的后脑穿入,从眉心钻出。鲜血溅在异国他乡的黄土地上,我的身体轰然倒塌,意识陷入永恒的黑暗前,我听见他用最温柔的声音说——
“队长,对不起了。你挡了我的路。”

我是陆战,代号“阎王”,东南军区特战旅第一大队队长,全军特种兵比武连续三年个人总冠军。
我亲手带出来的兵,亲手救过三次命的兄弟,亲手在我后脑勺上开了一枪。
上一世,我死得窝囊。
那是一次跨境缉毒行动,我率领“血狼”小队深入金三角腹地,目标是抓捕大毒枭坤沙。情报准确、路线清晰、行动隐蔽,一切都顺利得不像真的。直到我们进入目标建筑的前一秒,埋伏在四面八方的武装分子突然开火,火箭弹、重机枪、迫击炮,那是针对一支八人小队的饱和式打击。
老K被炸断了双腿,猴子为了掩护我撤退被子弹打成了筛子,秀才用身体挡住了射向我的手雷,临死前还在喊“队长快走”。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和陈海,我们在原始丛林里逃亡了三天三夜,我以为那是我们兄弟齐心杀出重围,直到他掏出了那把枪。
“陆战,你知道为什么每次行动都会被敌人提前知道吗?因为是我告诉他们的。”
“你知道为什么你永远是队长、永远是兵王、永远是所有人的偶像吗?因为你挡了我的道。”
“安心去吧,嫂子我会照顾的。”
枪响。
然后我醒了。
醒在了三年前,醒在了那次行动开始前七十二小时,醒在了陈海还没有露出獠牙的时候。
我睁开眼的第一件事,不是找他算账,而是打开了手机的录音功能。
“陈海,来我房间一趟。”
三分钟后,敲门声响起。我看着眼前这张年轻了三年、还没有被贪婪和野心完全腐蚀的脸,心底翻涌着上一世临死前的不甘和恨意,但面上平静如水。
“队长,这么晚找我啥事?”陈海笑嘻嘻地走进来,手里还拿着一罐啤酒,神态亲昵自然,就像一个普通的、敬重队长的好兵。
上一世我也是这么以为的。
“这次任务,你有什么想法?”我靠在椅背上,语气随意。
陈海愣了一下,随即凑过来压低声音:“队长,我打听到消息,这次行动指挥部里有内鬼,情报可能不准确。要不……咱们临阵换条路线?我知道一条更隐蔽的通道,只要行动前不报备,打他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他说得情真意切,眼神里写满了“我是为了小队好”。
我差点笑出声。
上一世,就是这条“更隐蔽的通道”,把我们八个人直接带进了包围圈。所谓的“内鬼情报”根本就是他编的,目的是让我临时改变路线,配合毒枭提前设好的伏击圈。
而我这个傻逼队长,居然真的信了他。
“可以。”我点头,表情认真,“你把你说的那条通道画出来,我研究研究。”
陈海眼中闪过一丝兴奋,转身去找纸笔。他的背影都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得意,就像一只已经看见猎物掉进陷阱的豺狼。
我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了两下,那是一个只有我和老K才知道的暗号——老K的宿舍就在楼下,他的床铺正对着我的位置,透过通风管道能看到我房间的灯光。
两短一长,代表“危险,准备行动”。
上一世老K被炸断了双腿,在战地医院里咬着牙没掉一滴泪,最后因为伤口感染牺牲在了回国的飞机上。他临死前还拉着我的手说“队长,我不后悔跟您干”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让他断了腿。
陈海画完路线图递给我,我接过来仔细端详,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,他都对答如流,显然这套说辞已经准备了很久。
“行了,回去准备吧,明天出发。”我把图纸折好放进抽屉。
陈海转身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脚步:“队长,你说咱们这次能活着回来吗?”
我看着他背影的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刀,声音却平稳得不像话:“能。所有人,都能活着回来。”
除了你。
陈海离开后,我拨通了旅长的电话。
“旅长,我有紧急情况汇报。血狼小队内部有叛徒,代号‘青蛇’,他将在本次行动中配合毒枭坤沙伏击我方,具体证据我已整理完毕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。
“陆战,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我请求立即启动内部审查程序,同时将本次行动改为佯动,由第二梯队执行实际打击任务。我本人愿意接受任何审查,但请给我七十二小时,让我把叛徒揪出来。”
又是五秒沉默。
“批准。”
挂断电话,我拉开抽屉,看着那张手绘的路线图。陈海的笔迹工整清晰,每一条岔路、每一个标记点都画得一丝不苟,就像他这个人一样,看起来完美无缺。
我掏出打火机,点燃了图纸的一角。
火焰舔舐着纸张,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上一世猴子被打成筛子的画面。那孩子才二十一岁,老家还有等他回去结婚的姑娘。他来部队那天,他娘塞给我一袋红薯干,说“首长,我娃就交给您了”。
我把人家娃弄丢了。
秀才用身体挡手雷的时候,最后喊的不是“妈”,是“队长快走”。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兵,军事地形学全校第一,能在没有GPS的情况下仅凭星星和地图在沙漠里走三天三夜。他本来该成为将军的。
老K断了双腿还在笑,说“队长我以后能坐轮椅打篮球不”。
他们都死了,死在信任的兄弟手里,死在“兵王”陆战的愚蠢和天真里。
图纸烧成了灰烬。
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。
“老K,通知所有人,凌晨四点紧急集合。另外,帮我查一个人——陈海,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、银行流水、外出登记,一样不落,天亮之前给我。”
“明白,队长。”
老K没有问为什么,这就是我最好的兵。
凌晨四点,训练场。
血狼小队七个人列队站在晨雾里,陈海站在排头,精神抖擞。
我没有穿作训服,而是穿了一件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黑色夹克,胸前别着执法记录仪。
“稍息。”我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回荡,“在出发执行任务之前,有几件事要处理。”
陈海微微皱眉,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。
“秀才,把投影仪打开。”
秀才愣了一下,但还是跑到一旁打开了便携投影仪。白色的幕布亮起,我掏出U盘插了进去。
第一张图片,是陈海三个月前与一个陌生男子在咖啡厅见面的照片,照片上的时间地点清晰可见。
“这个人,叫阿鹏,是坤沙手下负责情报联络的中间人。”我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,就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。
陈海的脸色变了。
第二张图片,是陈海银行账户的流水截图,连续三个月,每个月都有五万块钱从境外账户转入,备注写着“货款”。
“一个中士,月薪五千,连续三个月收到境外汇款十五万,备注写的是‘货款’。”我看向陈海,“你卖的什么货,这么值钱?”
第三张图片,是一份聊天记录的截屏。陈海与“阿鹏”的对话,从血狼小队的编制、武器装备,到每次行动的具体时间和路线,甚至包括每个人的家庭住址和亲属信息,事无巨细,全部泄露。
训练场上一片死寂。
猴子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手枪,秀才的脸色白得像纸,老K紧紧攥着拳头,指节咯咯作响。
“陈海,你有什么想说的?”
陈海盯着幕布上的聊天记录,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恐惧,又从恐惧变成了一种扭曲的狰狞。
他突然笑了。
“队长,你什么时候查到的?”
“三个小时前。”
“三个小时……”他喃喃重复了一遍,忽然抬头看向我,眼神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恭顺和亲近,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恨意,“陆战,你以为你赢了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遥控器一样的东西,拇指按在红色按钮上。
“我在这片训练场下面埋了C4,遥控距离五十米。你现在距离我四十七米。”陈海笑得像个疯子,“按下去,咱俩一起死。”
老K和猴子同时举枪,但陈海躲在了秀才身后,用他当人肉盾牌。
“别动,都别动!”陈海歇斯底里地喊,“陆战,你不是兵王吗?你不是阎王吗?来啊,救你的兵啊!就像上次在边境,你为了救那个小孩,自己挨了三枪。你不是最重情义吗?来啊,救秀才啊!”
秀才被他锁着喉,脸憋得通红,却咬着牙没发出一声求救。
我看着陈海的眼睛,那双眼睛曾经在训练场上流过泪,说“队长我拖累大家了”;那双眼睛曾经在病房里红过眼眶,说“队长你又给我输血了,我这辈子都还不起”。
都是演的。
从头到尾,都是演的。
“陈海,你知道为什么我叫阎王吗?”我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走了一步。
“别动!”他尖叫着把遥控器举得更高。
“因为阎王要你三更死,谁敢留人到五更。”我又向前走了一步,距离四十五米,“但今天,我不打算让你死。”
距离四十三米。
“你在赌我按不按?”
距离四十米。
“我在赌你按不了。”我说完这句话的瞬间,陈海身后的一块伪装网突然掀开,一道黑影如猎豹般扑出。
那是老K。
不是站在队列里的那个老K,而是早在凌晨三点就潜伏在训练场上的另一个老K。
陈海埋C4的时候,老K就在三十米外的狙击点看着,用夜视仪一帧一帧地记录了他的每一个动作,然后用了两个小时,把所有炸药全部拆除,换成了沙子和泥土。
遥控器被老K一脚踢飞,陈海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土地,嘴里还在疯狂地咒骂。
“陆战!你以为你赢了?坤沙不会放过你的!你全家都不会好过!你——”
老K一拳砸在他脸上,打断了他的牙齿,也打断了他的话。
我走到陈海面前,蹲下身,看着他那张沾满泥土和血的脸。
“你刚才问我,这次能不能活着回来。”我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他能听见,“我现在回答你——你能活着回来,但你会活着回来接受审判。军事法庭、军事监狱,然后是一颗子弹。你不会死在我手上,因为你不配。”
我站起身,看向队列里剩下的六个人。
“行动继续。目标——坤沙。”
老K擦着枪上的泥土问了一句:“队长,你怎么提前知道他有埋伏?”
我看着他年轻的脸,想起上一世他被炸断双腿的样子,笑了笑:“因为我死过一次了。”
老K以为我在开玩笑,哈哈大笑。
我没笑。
七十二小时后,血狼小队按照原定路线出发,但那条路线上的伏击圈早已被第二梯队的特种部队反向包围。坤沙的武装分子走进包围圈的时候,甚至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全部控制。
坤沙本人试图从密道逃走,被我亲手堵在了出口。
他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:“你就是阎王?”
第二句话是:“青蛇呢?”
“青蛇已经拔了毒牙,在军事监狱等你。”我把手铐扔给他,“自己戴上,省得我动手。”
任务结束,全员生还。猴子的未婚妻在机场等了三天三夜,看见他完好无损地走出来,哭着扑上去又打又咬。秀才回老家给他娘磕了三个头,说“娘,我活着回来了”。老K的腿还在,还能跑还能跳还能在篮球场上扣篮。
陈海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,缓期两年执行。他的“青蛇”代号被永久注销,所有档案被清除,就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宣判那天,我在旁听席上看着他被法警押走。他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,声音沙哑地问了一句:“陆战,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现我的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下一辈子。”
他不懂。
但我懂。
因为我已经活过一次了,那一次我信了所有人,唯独忘了信自己。
这一次,我只信自己。
而信自己,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