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打小就知道,自己和村里别的娃不一样。他们都喊我“富贵少爷”,这名儿是俺爹求了村里最有学问的老夫子给起的,说是“富裕而显贵”的意思-1。俺出生那天,村里传得可邪乎了,说什么漫天霞光,万狗齐鸣,为这,俺爹还给全村养狗的人家都封了红包,这习惯后来竟成了咱季家村的一个习俗-1。可拉倒吧,这话俺自己都不信,咱这地方,只要不是阴雨天,哪天傍晚看不见个红彤彤的天边呢?但这份不同,就像俺家那高高的院墙,打从记事起就把我和外头隔开了。
我爹他常说,咱这季家村能成今天这模样,不全是我老祖宗的钱砸出来的么?早年俺祖上为了躲什么朝廷里的党争,拖家带口逃到这荒僻地方,靠着真金白银,才慢慢吸引了十来户人家过来扎根,渐渐成了村子,连村名都随了俺家的姓-1。这份家业传到俺手上,是福气,也是个沉甸甸的担子。别人看我是饭来张口、衣来伸手,可他们哪晓得,这我的地主生涯开头儿,学的第一课不是怎么收租子,而是怎么扛住四面八方盯着你的眼神。那滋味,好比六月天穿棉袄,憋得心里头慌,还得在面上装出个云淡风轻的笑模样。

日子就这么过着,直到后来,我身边多了两个人。一个是打小跟着的翠莲,性子直得像炮仗,心里头藏不住话;另一个是小雅,后来才进的门,说话做事总像隔着层纱,让人摸不透-3。她俩处不来,饭桌上常能见着翠莲咬着牙瞪小雅,那眼神恨不得剜下块肉来,小雅呢,就端着碗,小口小口抿粥,全当没瞧见-3。有一回翠莲憋不住了,怪声怪气地想刺儿小雅两句,话还没出口,就被我拿个白面馒头给塞住了嘴-3。唉,那场面,现在想起来脑仁儿还疼。这家里的鸡毛蒜皮,一点不比打理外头那几百亩地省心。
再往后,风浪就来了。那几年年景不好,地里收成薄得像张纸,可该交的粮税一文不能少。村里有户姓吴的佃农,老婆病得起不了炕,几个娃饿得嗷嗷哭,跪在我家大门外磕头,求宽限些时日。管家黑着脸要撵人,我拦住了。那天夜里,我对着账本坐到后半夜,最后叹口气,勾掉了他们家当年的租子,还让管家悄悄送去了半袋糙米。这事不知怎么传开了,有人说季家少爷到底是念着乡亲旧情,也有人撇嘴,说地主老爷这是假慈悲,收买人心哩!
听到这些闲话,我心里头像是打翻了调料铺子,啥味儿都有。我忽然就明白了,这我的地主生涯里头,最难的不是算计收成盈亏,而是人心这杆秤,它咋就那么难摆平呢?你狠了,人家骂你为富不仁;你软了,底下人又觉得你好欺负,蹬鼻子上脸。你得在里头找个缝儿,把自己卡那儿,动弹不得,还得撑着架子。
后来世道越发不太平,外面兵荒马乱的消息也传进了咱这山坳坳里的季家村。村里人心惶惶,有想往深山里躲的,也有想变卖了家当去南边寻活路的。几个族里的老人半夜敲开我的门,吧嗒着旱烟,哑着嗓子问我:“富贵,你是当家人,你给个准话,咱这一大家子、一村子人,咋办?”
我看着他们被烟火熏得浑浊的眼睛,里头装满了依赖和恐惧。那一刻,我肩上压着的,早已不只是我季富贵一家的富贵,而是季家村老老少少几百口人的身家性命。这份重量,比我仓库里所有的粮食都沉。我捏了捏拳头,发现手心全是汗,冰凉的。我稳住声儿,说:“都别慌,天塌不下来。咱们村地势好,大家把粮食藏妥帖,青壮轮班守好山口。只要咱自己人不乱,就还有路走。”
做出这个决定,我好像有点懂了。这“地主”二字,它早就不单单是地契上的名字和田埂边的界石了。它成了我和这片土地、和这些看着我长大我也看着他们变老变小的乡亲们之间,一根扯不断的筋。我的喜忧,早就和季家村的炊烟绑在了一处。
如今回过头想想,我这大半辈子,都圈在“季富贵”这个名字和“季家地主”这个身份里头了。有过提心吊胆,怕守不住祖业;有过左右为难,在人情和规矩之间拧成了麻花;也有过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,当你发现你得了乡亲们一句真心的“少爷心善”,比多收十石谷子还让人熨帖。我的地主生涯,说到底,就是学着怎么在这盘根错节的老理儿、人情和变幻的世道里,找到一条能让大伙儿都走下去的路。这条路,弯弯绕绕,坑坑洼洼,没啥风光可言,但脚踩在上面,心里头踏实。这大概就是俺爷、俺爹,他们都没跟俺明说,却盼着俺能摸到的那个“道”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