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家那三间土坯房,在赵家沟村东头歪了快三十年,谁承想今年开春后,竟成了十里八乡最烫脚的地界。为啥?就为着那门楣上,新挂上的“进士及第”匾额,黑底金字,太阳一照,晃得人眼晕心也跳。村头老槐树下歇凉的人们,咂巴着旱烟,话头翻来覆去就一句:“了不得喽,真真是农家出了科举大佬!”
这“大佬”,说的就是赵家的小儿子,赵青山。提起他,村里老人记忆还停留在十几年前:瘦猴似的一个娃,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灰布衫,大清早就揣两个窝窝头,赤脚翻过两道山梁去隔壁村的社学。那路边的荆棘划得脚脖子一道道血印子,他浑不在意,嘴里念念叨叨,背的是“之乎者也”。那时节,多少人背后嚼舌根:“老赵家心比天高,泥腿子也想攀云彩?沟里还能飞出金凤凰?净糟蹋那点灯油钱!”他爹赵老栓,闷头蹲在田埂上,吧嗒着没味的烟锅,听着风言风语,一声不吭,只是秋收后多卖了两袋谷子,给儿子凑了买纸笔的铜板。

如今啊,那些嚼过舌根的脸,笑得比谁都皱,挤在赵家院里道喜,嘴里抹了蜜似的。可他们哪里晓得,这“农家出了科举大佬”的背后,浸的哪里只是青山一个人的汗水?那是一大家子,勒紧裤腰带,从牙缝里省,从指头尖抠,硬生生供出来的。青山的娘,纺线纺到三更天,油灯熏得眼睛常年泛红;他大哥,为了多挣几个子儿,寒冬腊月去镇上扛大包,落下个腰疼的病根;他大姐,十六岁就嫁了人,彩礼一文没留,全给了弟弟做盘缠。农家供一个读书人,那是赌上了全家的气运,压上了几代人的指望,真真是砸锅卖铁,孤注一掷。这其中的苦楚与抉择,岂是外人几句轻飘飘的“有出息”能概括的?
再说回赵青山自己。中了进士,授了官,风风光光回乡祭祖。席间,他敬完族老,却特意端着粗瓷大碗,走到院里那帮后生小子堆里。后生们拘谨得很,手脚不知往哪放。青山却一屁股坐在磨盘上,指着自己脚上崭新的官靴,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:“这靴子底儿,还沾着咱赵家沟的黄土哩。俺在省城考院里头,冻得手僵,心里慌得不行,就想想咱家后山那片坡地,想想开春时爹娘弯腰点种的架势。咱农家人怕啥?怕不下力!读书跟种地,一个理儿,你得伺候它,不能等着它伺候你。”
这话,可算说到了根子上。农家子弟科举,最大的痛处,除了穷,更是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“怯”。见着城里公子气短,进了书铺子发懵,提起笔杆子总觉得比锄头重三分。青山这番“种地论”,一下子把那天上的“读书”拽回了地上,接上了地气。他这不是空话,随后就在老屋隔壁,腾出两间房,立了个小小的“青藜书舍”,把自己当年用秃的笔、翻烂的书、还有一笔一画记的读书札记——里头不少“”,比如某句经典记混了旁注,某次试错的心得——全摆了出来。他跟后生们讲:“俺当初也没先生细致指点,全凭自己瞎琢磨,这册子上记错的、走弯路的,你们看着,反倒能警醒,知道坑在哪。”
这下子,赵家沟可炸了锅。原来,“农家出了科举大佬”不单单是门楣光耀,更意味着一条实实在在、能摸着石头过河的路被趟出来了!那书舍里夜夜亮起油灯,映着少年们稚嫩又认真的脸。青山休假结束回任上前,悄悄给村里社学的老秀才留了笔银子,不是修缮学堂,单指定了:给孩子们每月添顿带肉的菜,买灯油,“夜里看书,不能坏了眼睛”。
如今,再走过赵家沟,听见人说“瞧瞧,农家出了科举大佬”,滋味已然不同。它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,而是一个带着泥土味、沾着露水、有来路、有脚印的真实故事。这故事里,有全家咬牙的悲壮,有个人死磕的孤勇,更有成功后回头“递灯”的温情。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,没忘了他破壳的那座山巢,更用他的翅膀,为后来的雏鸟们,遮出了一片可以试飞的风雨。这,或许才是“大佬”二字,在农家院落里,最沉甸也最暖人的分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