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幕下的海市,霓虹灯闪烁得跟得了癫痫似的,把半边天都染成了一种廉价的玫红色。潮湿的闷热裹着汽车尾气的味道,死死糊在每个人脸上。就在这片繁华的边角料里,一条污水横流的小巷深处,“老王废品收购站”的招牌斜挂着,灯泡滋啦滋啦,惹得蚊虫乱飞。
店门口,一个男人蜷在破竹椅上,手里攥着个看不出颜色的馒头,眼神直勾勾盯着地面水洼里自己的倒影。他叫王归,街坊都知道,三年前不晓得倒了什么血霉,人突然就废了,傻愣愣的,跑到这跟老光棍老王头搭伙,收起了破烂-1。他头发油腻打绺,盖住半边脸,露出的那部分皮肤倒是意外的没什么皱纹,只是眼神空洞得吓人,偶尔有醉汉往他脚边啐一口,他也只是慢慢、慢慢地把脖子缩起来。

只有老王头,那个整天浑身酒气的干瘦老头,在半夜灌下最后一口劣质白酒后,会用一种浑浊又清明的眼神扫过他,嘴里含糊嘟囔:“小子,装得还挺像……这潭死水,就快搅浑喽。”
王归没反应,但捏着馒头的手指,微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。

日子就像巷口那滩死水,散发着麻木的馊味。直到那天傍晚,一个穿着洗得发白连衣裙的女人,提着个旧保温桶,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污渍走来。她是苏晴,在隔两条街的便利店打工,不知从什么时候起,隔三差五就给这个“傻邻居”送点吃的。她不漂亮,很瘦,但眼睛干净。
“王……王哥,今天店里多了份盒饭,你……”她话没说完,巷子口猛地传来一阵嚣张的发动机轰鸣。几辆鬼火摩托刹停,几个穿着紧身裤、头发染得花里胡哨的年轻混混晃了过来,带头的是个黄毛,嘴里叼着烟,径直拦在苏晴面前。
“哟,苏美女,又给这傻子送温暖呢?”黄毛嬉皮笑脸,伸手就去摸苏晴的脸,“跟个废物有啥好?欠彪哥的那笔钱,你陪我们哥几个玩玩,就当利息了,咋样?”
苏晴脸色煞白,往后缩,手里的保温桶“哐当”掉在地上。老王头在屋里咳嗽了一声,却没出来。周围的窗户悄然关上了几扇。
黄毛更得意了,手就要搭上苏晴的肩膀。就在这时,一直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王归,忽然动了。他放下馒头,站起身,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迟缓,挡在了苏晴前面。
“滚。”声音嘶哑,像生锈的铁片摩擦。
黄毛一愣,随即乐了:“哎呦喂,傻子还会英雄救美?你这废……”他的“物”字还没出口,声音就卡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他看清了王归的眼睛。就那一刹那,空洞褪去,里面翻涌出来的东西,让黄毛浑身的血都好像凉了——那不是人的眼神,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,是盯上猎物、漠然计算着如何撕碎一切的凶兽。黄毛混街头打架斗狠是常事,但从未感受过如此纯粹、如此冰冷的杀意,仿佛多看一秒,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吸进去碾碎。
王归没再做任何动作,只是看着他。黄毛却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,脸憋得通红,踉跄着后退两步,嘴唇哆嗦着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身后的几个小弟不明所以,刚要叫嚣,黄毛却猛地一挥手,声音发颤:“走……快走!”几个人屁滚尿流地骑上摩托,逃也似地窜出了小巷。
巷子里恢复了寂静,只剩下苏晴轻微的抽泣声。王归眼中的骇人光芒早已消失,又变回了那副麻木空洞的样子。他慢慢弯腰,捡起保温桶,用袖子擦了擦,塞回苏晴手里,然后转身,拖着步子挪回那张破竹椅,重新蜷缩起来,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。
苏晴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,忘了哭。屋里的老王头,不知何时站在了门框阴影里,灌了一口酒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嗤笑:“杀意都收不住了?看来,是时候了。”
当夜,月黑风高。老王头的小破屋里,酒气混着霉味。王归坐在唯一的木板床上,背挺得笔直,哪还有半分白天的佝偻麻木。老王头,不,现在应该叫他“老鬼”,扔给他一个密封的塑料文件袋。
“你要的,都在这儿了。”老鬼声音低沉,“三年前在东南亚边境线暗算你,把你一身本事差点打散、让你像条野狗一样逃回国内躲了三年的,是海市‘盛荣集团’少东家,陈俊荣。他看上了你当时护送的那批货,更忌惮你‘都市之杀神无双’的名头挡了他家的财路。”-1 老鬼点了点文件袋,“这称号,可不是白叫的。你当年单枪匹马挑翻金山角毒枭老巢,在佣兵界定价最高的‘血屠’榜单上挂了三年无人敢接,道上谁听了‘杀神’俩字不退避三舍?陈俊荣怕你,所以必须先弄死你。”-10
王归,或者说,曾经让整个地下世界颤栗的“杀神”彻尊,撕开了文件袋。里面是厚厚的资料和照片。他的目光死死盯在一张照片上——陈俊荣在豪华游艇上搂着美女大笑。指尖划过照片中那张脸,冰冷一片。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明天晚上,海天盛筵,他的订婚宴。”老鬼顿了顿,“女方是静海林家的独女,政治联姻。静海那边……当年逼死你义父江老的四大家族,韩刘孙孟,林家和他们牵扯也很深。”-4
彻尊的嘴角,缓缓扯出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。很好,一锅端。
“你的身体,”老鬼有些担忧,“三年前那场爆炸和毒伤……”
彻尊轻轻握拳,关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响,一股凝练到极致、与他白天判若云泥的凶悍气息一闪而逝。“睡了三年,该醒了。”
老鬼不再说话,只是又灌了一口酒。他知道,当那艘游轮明日驶向公海,某些人的好日子,就到头了。
第二天夜晚,远离海岸线的“海天号”游轮灯火通明,流光溢彩。衣香鬓影,觥筹交错,所有人都在为陈俊荣和林家千金的订婚献上祝福。陈俊荣意气风发,搂着未婚妻的腰,接受着恭维。
没人注意到,一个穿着侍者制服、身影略显单薄的男人,悄无声息地穿行在人群边缘。他端着托盘,低眉顺目,正是彻尊。他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监控的死角,像一抹幽灵,靠近了游轮的动力舱和控制室区域。
就在订婚仪式达到高潮,陈俊荣举起酒杯准备致辞时,游轮所有的灯光,“啪”地一声,全部熄灭!音乐戛然而止,引擎的轰鸣也消失了,整艘巨轮瞬间陷入黑暗和诡异的寂静,只有海涛拍打船舷的声音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停电了?”
“快启动备用电源!”
骚动刚起,主甲板宴会厅的几盏应急灯惨白地亮起。就在这忽明忽暗的光线下,人们惊恐地看到,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,出现在了仪式台的前方。不是侍者了,他换上了一身不知从哪弄来的黑色劲装,身姿挺拔如松,脸上没什么表情,却让所有对上他目光的人,如坠冰窟。
陈俊荣脸上的笑容僵住,心脏猛地一缩。这张脸……虽然比三年前消瘦苍白了许多,但那双眼睛……他永远不会忘!是那个应该早已死在边境雨林里的杀神!
“陈少,别来无恙。”彻尊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嘈杂,带着一种金属质的冰冷,“三年前的‘厚礼’,我今天,连本带利还你。”
“保安!抓住他!”陈俊荣失态地尖叫,自己却往后缩去。
七八个穿着黑西装的保镖猛扑上来,他们都是高价聘请的好手。在彻尊面前,如同蹒跚学步的孩童。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,只见黑影如烟般掠过,骨骼碎裂的“咔嚓”声令人牙酸地接连响起。不到十秒钟,所有保镖都瘫倒在地,不是抱着扭曲的胳膊就是捂着塌陷的胸口哀嚎。
彻尊的脚步未停,一步步走向陈俊荣。所过之处,宾客惊恐地潮水般退开。他走到瘫软在地的陈俊荣面前,蹲下身,像看着一只臭虫。
“你以为,当年靠阴谋和炸弹,就能抹掉‘都市之杀神无双’的存在?”彻尊的声音很轻,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,“这个称号,代表的不只是杀戮,更是清算。所有欠下的债,哪怕隔了三年,三十年,该还的,一分都不会少。”-10
他伸出手,捏住了陈俊荣的下巴。陈俊荣吓得失禁,裤裆湿了一片,想求饶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放心,我今天不杀你。”彻尊凑近他耳边,低语如恶魔呢喃,“回去告诉你老子,还有静海那几家姓韩、姓刘、姓孙、姓孟的,游戏刚刚开始。我义父江老的命,我三年生不如死的债,我会一家一家,亲自上门去取。”-4
说完,他像丢垃圾一样松开手,站起身。在所有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,他走到船舷边,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浮华堕落的盛宴,然后纵身一跃,消失在漆黑的海面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几分钟后,备用电源启动,游轮恢复光明。但甲板上一片狼藉,只剩下陈俊荣崩溃的哭嚎和弥漫不散的恐惧。彻尊跳海前的那番话,如同最恶毒的诅咒,烙印在每个人心头。
远方的海面上,一艘早就等候在此的快艇接应了彻尊。他脱下湿透的外衣,露出精悍的身躯,虽然仍有几道狰狞的旧伤疤,但肌肉线条流畅,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。他接过同伴递来的毛巾,擦了把脸。
“头儿,接下来去哪?”开快艇的是个精干的年轻人,眼神里满是狂热和敬畏。
彻尊望向海岸线那边璀璨如星海的城市灯火,海风将他额前的黑发吹起,那双眼睛,在夜色中亮得惊人。
“回海市。”他缓缓说道,“有些人,该清理了。从明天起,我要让所有人知道,‘都市之杀神无双’不只是个过去的传说。”
快艇划破海浪,向着那座不夜城疾驰而去。身后,游轮的混乱与恐惧已被抛远;前方,都市的夜幕依旧繁华,却也即将被一股沉寂三年、携着无尽寒意归来的风暴,彻底撕开平静的假面。
一场席卷都市暗面、令所有仇敌寝食难安的终极清算,就此拉开了血色帷幕。而这一次,杀神,再无束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