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真的,我以前总觉得那些话本里写的什么“天降机缘”都是扯闲篇儿,直到那块黑不溜秋的玩意儿砸进我怀里,我才晓得,人走背运的时候,喝凉水都塞牙,走夜路都能捡着“祸害”-1。
那是个月黑风高的晚上,我在宗门外围的蛮荒林子里头找一味药草,差点儿没命-1。林子里雾气重得吓人,三五步外就瞧不见人影。我正心里头发毛,脚下猛地被啥东西一绊,整个人摔了个大马趴。手里的旧灯笼脱手飞出去,火苗子“噗”地一下就灭了。我骂骂咧咧地伸手往前摸,寻思着是块石头还是树根,结果摸到的却是一块冰凉梆硬、巴掌大小的物事。

借着那点儿惨淡的月光,我瞧清了。那是个不规则的黑疙瘩,非金非石,上头隐隐有暗红色的纹路,像是有生命一样微微蠕动。摸上去的瞬间,一股子阴冷刺骨的寒意,就跟毒蛇似的,顺着我的指尖“嗖”一下就钻进了胳膊,直冲天灵盖-5。我当时心里就“咯噔”一下,晓得坏了,碰见邪门东西了。
想甩,可那黑疙瘩就跟长在我手上了似的,那股子寒气在我身子里头乱窜,我半边身子都麻了,脑子里嗡嗡的,跟开了水陆道场一样吵。一些破碎又古怪的念头,还有一幅幅血糊淋拉的景象,不由分说地往我意识里头挤-2。我看见巨大的黑鼎在燃烧-1,听见不似人声的嚎叫,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-1。迷迷糊糊中,仿佛有个声音在耳朵边念叨,念叨啥听不清,但里头有“魔种”和“长生”这几个字眼,反反复复,跟催命符一样-6。

不晓得晕了多久,我是被冻醒的。睁开眼,天都快亮了。那黑疙瘩不见了,可我胳膊上,却多了一圈淡淡的、洗不掉的黑印子,像个丑陋的纹身。更吓人的是,我脑子里多了些我根本不该晓得的东西——几段残缺的呼吸法门,还有一招半式狠厉得吓人的招式路数。我心慌得不行,连滚爬爬跑回宗门,没敢跟任何人提起。可打那天起,我就觉着自己不一样了。
修炼的时候,原本停滞不前的修为,竟然有了松动的迹象,吸纳灵气的速度快了不少。但坏处也显出来了,我脾气变得暴躁,心里头时不时会涌起一股子没来由的戾气,看啥都不顺眼。有回跟同门的师兄弟切磋,本来只是寻常比试,可我脑子里一热,使出的力道没控制住,差点把人家打伤。看着他惊愕又带点恐惧的眼神,我后背惊出一身冷汗。我晓得,是身体里那鬼东西在作怪。
真正让我崩溃的,是三个月后的那次宗门小比。擂台上,对手的剑气逼得我险象环生。生死关头,那股蛰伏的阴寒力量自己涌了上来,我眼睛一红,完全控制不住,一招就劈碎了对方的护身法器。招式狠毒刁钻,根本不是我们宗门的路子。台下瞬间鸦雀无声,几位长老的目光“唰”地一下全盯在我身上,探究的、怀疑的、冰冷的。执法长老沉着脸把我叫去问话,我支支吾吾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那天晚上,我躲在房里,看着掌心那似乎又深了一分的黑印,浑身发冷。我翻来覆去地想,想那块黑疙瘩,想那些强行塞进来的记忆碎片,想擂台上不受控制的自己。一个让我毛骨悚然的念头,无比清晰地蹦了出来:这玩意儿,恐怕就是传说中能引人入魔、却也蕴含诡异力量的“魔种”啊!而那些低语里的“长生”,莫非就是指这个?靠这鬼东西获取力量,追求长生?“我以魔种铸长生”——这哪里是什么仙缘大道,这分明是一条看着诱人、底下却满是刀尖的邪路!我这是要被它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怪物,还是先被宗门当作邪魔给清理了?这念头像冰水浇头,让我彻底醒了神,也怕到了骨子里-5-7。
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要么被它吞噬,要么……想办法掌控它。我发了狠,开始有意识地对抗身体里那股戾气。每当那股邪火往上冒的时候,我就拼命回想以前爹娘教我的那些做人的道理,回想师父虽然严厉却带着期盼的眼神,甚至跑到后山没人的地方,对着大树吼,把胸口的闷气吼出来。同时,我咬着牙,开始小心翼翼地、主动去触碰和理解脑子里那些魔种带来的破碎法门。我发现,不能硬来,得像驯服烈马一样,得顺着它的毛捋,但又得死死抓住缰绳。
这个过程,简直比在刀尖上跳舞还难。有好几次,我差点又失控,魔气反噬的痛苦,像是要把我的骨头一寸寸碾碎,把神魂都冻僵-5。脖颈处,甚至隐隐出现了黑线缠绕的迹象-5。但我挺住了。慢慢地,我摸到了一点门道。这魔种的力量虽然阴邪,但其运行的方式,似乎也暗合某种极端的天道。我开始尝试用宗门正宗的筑基心法为“体”,以魔种带来的诡异法门为“用”,在体内进行一种极其危险的调和-1。
又过了大半年,机会来了。宗门附近一处秘境出现异动,有邪修勾结妖魔,掳掠村民修炼邪功-3。我和几位师兄奉命前去查探、清剿。没想到那邪修狡诈异常,布下陷阱,我们中了埋伏。一位师兄重伤,我们被逼到一处绝地,四周魔气翻滚-1。
眼看就要全军覆没,我瞅了一眼手臂上那已经变得灼热的黑印,把心一横。生死关头,也顾不得那么多了。我主动放开了对体内那股力量的一部分压制,按照我琢磨出来的、那种别扭又危险的方式,将魔种带来的阴寒灵力,强行灌注到宗门剑诀之中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万丈悬崖边,一半身子滚烫,一半身子冰凉。
剑出,一道乌光里夹杂着暗红的剑气劈了出去,气势惊人,却没了之前那种纯粹的暴戾,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、吞噬生机的诡异感。那邪修没料到我这手,护身魔功被一剑劈散,受了重创。我们趁机反击,才杀出一条血路。
战斗结束后,我独自走到没人的地方,“哇”地吐出一大口黑血,浑身虚脱,但眼神却是清明的。这一次,我没有完全失控,我在那股毁灭性的力量里,保留了一丝自己的意识。我低头看着地上那摊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黑血,心里头突然闪过一抹亮光,好像明白了点儿啥。“我以魔种铸长生”,这句话恐怕不是叫你乖乖当魔种的傀儡,用命去换力量-3。它真正的意思,说不定是把你自个儿当成一块材料,把这要命的魔种当成一把最狠的锤子、一团最烈的火,把“我”和“魔种”一起扔进生死磨盘里头,千锤百炼,去芜存菁。熬过去了,你才是那把刀;熬不过去,你就是那把刀下的废渣。长生不是白捡的,是用命搏来的,连魔种带来的劫难,都成了锻造的一部分-6。
自那以后,我心里头踏实多了,但也更警惕了。我晓得,路还长着呢。魔种还在我身体里,它既是随时可能反噬的毒,也是我如今力量的一部分。我不再像以前那样一味害怕它、排斥它,而是开始更深入地去“琢磨”它,就像琢磨一本字迹狂乱、充满危险的绝世秘籍。
我主动接取宗门里那些难度颇高、需要与各种阴邪之物打交道的任务-1。在实战中,一次次试探着运用和掌控那种混合的力量。每次力量增长,手臂上的黑印似乎也会有些微变化,那些暗红的纹路,有时会变得清晰,有时又会黯淡下去。我发现,当我心境平稳,以宗门心法为主导去引导那股力量时,黑印就比较安分;而当我杀心过盛,或者情绪剧烈波动时,它就会变得灼热,蠢蠢欲动。
这让我更加确信,关键不在于魔种本身,而在于“我”。我的意志,我的心境,才是能否“铸”成长生的根本。魔种是火,能焚尽万物,也能锻出真金;是水,能覆舟,也能载舟。就看我这“舟”,够不够坚固,能不能把握住方向了。
如今,我依旧在宗门里修行,看着和别的弟子没啥两样。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走的是一条怎样如履薄冰的路。手臂上的黑印是我最大的秘密,也是我日夜相对的“磨刀石”。我不晓得最终能不能真的窥见所谓“长生”的门槛,但那已经不是我唯一的目标了。
“我以魔种铸长生”——到如今,我咂摸出第三层味儿来了。这“长生”,或许不只是岁月活得长,更是一种状态。是即便身陷泥沼、背负诅咒,依然能清醒地跋涉,能掌控自己命运的那股子“生机”。是用一切磨难,包括这该死的魔种,来铸就一颗不朽的向道之心。路还在脚下,魔种还在体内,但执刀的人,是我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