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至今都记得,八零年代大院的夏天,空气里总飘着各家各户饭菜的混杂香气,还有孩子们追跑打闹扬起的尘土味儿。我就出生在——或者说,被安置在——这样一个烟火气十足的地方。街坊四邻都知道我的来历,他们是见证者,也是我身世的“义务讲解员”,我就是在他们茶余饭后零碎的言语里,一点点拼凑出自己人生的起点-1

那是一九八一年,一个冷得邪乎的冬天。据刘奶奶后来比划着说,我被扔在卫生院门口,裹着个薄包被,小脸冻得发紫,连哭的力气都没了,像只被人随手丢弃的小猫-1。是我后来的养母,当时卫生院的一个护士,把我抱了进去。她检查了一下,手脚齐全,也没啥要命的毛病,再一翻,包里干干净净,连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纸条都没有。她后来总念叨,那一刻她就明白了,那家人是铁了心不要这女娃了,能搁在卫生院门口,估计算是最后一点良心-1

就这样,我留了下来,有了名字,叫清澜。名字是养父起的,他说希望我的心像清澈的波澜,活得明朗。但大院里的老人有时候会看着月亮,喊我“皓月”,说我被捡回来那晚,月亮又清又亮。这“八零年代大院养女清澜皓月”的称呼,就这么带着几分怜惜和疏离,成了我童年背景音里挥之不去的一部分。它告诉我,我的存在,始于一个被月光照见的、冰冷的夜晚。

我的童年记忆是割裂的。养父是个憨厚的工人,他是真疼我,把我扛在肩头看露天电影,用粗粝的手掌笨拙地给我扎小辫。在他那儿,我觉得自己就是个宝。可养母呢,她供我吃穿,从没短过我什么,但那份好里总隔着层什么。她心里一直憋着股劲,想自己生一个。那时候有种说法,领养个孩子能“招弟”-1。我猜,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在她眼里,或许就带着这么点“招弟”的吉祥物意味。

这种微妙的隔阂,在我那些表哥表姐来了之后,变得具体而锋利起来。我们家就四十来平,可一到寒暑假,表哥表姐就跟搬家似的住过来-1。我不得不和那个大我十岁的表姐挤一张小床,她睡相霸道,我整夜被挤在墙边,早上起来浑身僵疼-1。这还不算啥,最让我心里发堵的是,表姐看中我什么小玩意,发卡、玻璃珠、新本子,伸手就拿,理直气壮得很。有一回我急了,跟她吵,她叉着腰,声音尖得能掀翻屋顶:“姑妈说了,这家里东西我都能拿!你用的每一分钱都是姑妈的,你的就是我的!”-1

争吵声能把小小的屋子塞满,可养母就在门外,安静地晒着太阳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-1。那一刻,屋子里的喧闹和我心里的冰凉形成了刺骨的对比。我慢慢学会了把喜欢的东西东藏西藏,可还是常常被翻出来。次数多了,一种深深的恍惚和自卑就会抓住我:是啊,我有什么资格争呢?一个“八零年代大院养女清澜皓月”,能有一口饭吃、有地方住,不就该感恩戴德了吗?养女的身份,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,也像一根时刻提醒我“位置”的刺,让所有委屈都似乎变得“不懂事”起来-2

但也有例外。有一次,我珍藏的一个水红色有机玻璃发卡又被表姐拿走了,我闷闷不乐了好几天。没想到,过了些时日,养母忽然塞给我一个新发卡,样子差不多,细节有点不同。她什么也没说,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,转身就去忙了-1。我握着那个发卡,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她对我是有感情的,只是这份感情,和她对“自己人”的期待与亲近,永远不一样。她永远更信任她的娘家侄女,觉得那才是真正的依靠-1。而我这个“清澜皓月”,名字虽美,却始终像是别人家寄放在这里的月亮,明亮,却落不进她内心的院子里。

时光就这么别别扭扭又飞快地溜走。我长大了,工作了,遇到了想共度一生的人。可当我把男朋友带回家,矛盾爆发了。因为他是外地人,养母坚决反对,话赶话说到激动处,她脱口而出:“我不管你?当年要不是我心软,你连命都没了!现在翅膀硬了,让我别管?”-1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刀子,精准地扎进了我心底最不敢碰的地方。所有以往自我安慰的“都一样”,瞬间粉碎。

那天晚上,我听见她跟养父在里屋哽咽着低语:“……都说养不熟的,没血缘的就是不行……早知道当年……”-1 我躺在自己的小床上,眼泪无声地流进枕头里。窗外,又是那一轮清冷的皓月。原来,“八零年代大院养女清澜皓月”这个称呼背后,除了怜惜和疏离,还藏着一份可能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察觉的、根深蒂固的遗憾与风险预设。我不是她血浓于水的选择,始终是她退而求其次的、需要防范风险的安置。

我最终没能嫁给那个外地男友,种种压力下,我们散了。有好几年,我心里都空落落的,对什么都提不起劲。我拼命想证明自己会是他们的依靠,可那道裂痕,似乎已经刻在了那里。直到后来,我自己经历了许多事,养父老了,养母也生了一场大病。我在病床前守着她,喂水擦身。她精神稍好的时候,会望着窗外发呆,有一次忽然没头没尾地说:“你小时候,可真倔。”

那一刻,我没有接话。但心里那轮冻结了许多年的“皓月”,仿佛照进了一丝真正的暖意。我明白了,我与这个家,与“八零年代大院养女”这个身份的和解,不在于他们是否把我视如己出——那或许是命运一开始就写定的缺憾。而在于,我能否接纳这份不完美的、充满尘埃气的养育之恩,就像接纳大院天空那轮并不总是圆满,却始终悬在那里的月亮。月光和尘埃,共同构成了我的人生底色,清冷也真实,遗憾也深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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