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真系顶不顺啊,那晚看完《僵尸》翻到屋企,连续三晚发噩梦,睁开眼都好似见到天花板有血丝缠绕落来-2。朋友阿明仲夸张,佢话自己愣是三天没敢关灯睡觉,一到天黑就觉得墙角有白影飘过。“丢,早就话唔好睇咁阴森嘅片咯!”他一边猛灌凉茶下火,一边用带着颤音的粤语抱怨。
但系好奇怪喔,惊还惊,我哋几个人呢个礼拜茶余饭后,把口讲来讲去都系翻到这部“僵尸1片电影”度。平时大家都忙到甩辘,边有咁多共同话题?呢部戏好似一条藤,把我哋几个散装嘅友仔又缠翻埋一齐。

头一次认真讨论,是在楼下那间吵到拆天的茶餐厅。阿明心有余悸,但眼睛却亮晶晶地讲:“你哋发觉冇?这部僵尸1片电影,同我哋细个睇嗰啲‘僵尸先生’完全唔同路数。”他掰着手指说,以前的片,多是主角自己手贱去惹鬼,然后请师父来打得噼里啪啦,中间还要插科打诨笑几下-2。但麦浚龙这部唔系喔,里面那只最恐怖的僵尸诞生,根本不是意外,是那个叫梅姨的阿婆,因为放不下死鬼老公,被邪道利用,一步一步亲手“造”出来的-1。阿琳是搞心理咨询的,她扶了扶眼镜,轻声插了一句:“所以最骇人的不是鬼,是人的执念。这部电影把恐怖从表象拉到人心深处了,这才是我们看完觉得后怕,但又忍不住想的原因吧。”她这话一出,大家都静了一下,默默嚼着碗里的干炒牛河,感觉连碟里的豉油都多了几分深意。
第二次深入倾,是因为我刷到篇旧专访。我好似发现新大陆一样在群里分享:“你们知不知道,这部电影的英文名不叫Zombie,叫‘Rigor Mortis’,系一个医学词,指人死后的尸僵状态-4!”学美术的子豪立刻来了兴致:“这就对了!怪不得整部片的色调、节奏,都有种冰冷的、凝固的美感,像在看一幅会动的古典悲剧油画。”他接着讲,电影里那些我们觉得好“靓”但又好“惊”的画面,比如双生女鬼身边那些飘散的血丝-2,或者僵尸在阴间通道跳跃的慢镜,原来拍摄起来极尽刁钻。有些镜头甚至是让演员在水下拍,才营造出那种悬浮诡谲的质感-2。“导演麦浚龙是个富二代,但他冇乱烧钱,而是把心思和资源都花在了这种极致的影像打磨上,这才叫诚意致敬,不是卖弄情怀。”子豪下了结论。

“致敬”两个字,又触发了我们第三次,也是最唏嘘的一次讨论。那天路过一家早已倒闭的旧影碟铺,铁闸上斑斑锈迹。阿明忽然说:“我睇完这部僵尸1片电影,最后钱小豪在殡仪馆醒来,发现一切惊涛骇浪都只是他自杀前的南柯一梦-1,我心里头……好鬼塞。”他说那不是单纯的难过,而是一种好复杂的空虚,好像亲眼见证一个时代,在你面前无声无息地咽下最后一口气。电影里,演道士阿友的陈友、演冬叔的吴耀汉,都是我们童年录像带里的熟面孔-3。他们不是在“扮演”落魄,某种程度,他们就是那个逐渐淡出、被遗忘的港产片黄金时代的本身-5。这部电影,就像给那个时代举行了一场盛大又凄美的葬礼。有最考究的服化道,最创新的镜头语言,但唱的,却是一曲挽歌-6。我们这代后生仔,没赶上林正英们最风光的时候,却通过这部《僵尸》,仿佛触摸到了那个时代消逝前最后一点温热的体温。
讲真,这部电影的恐怖画面,过了一两个礼拜,其实已经模糊了。真正留低,时不时仲会啄一下我心口的,是那种挥之不去的“失落感”。它好狡猾,用最商业的僵尸片外壳,包装了一个极其文艺的内核:讲人的放不下,讲行业的夕阳,讲一切美好事物终将逝去的必然-5-6。它吓你的手法,不是突然跳出来个鬼脸(虽然也有),而是让你思考——思考当你毕生所爱的事业、你所依赖的感情,像大厦崩塌一样无可挽回时,你系会变成梅姨,用尽偏执手段想去复活过去;还是像最后的钱小豪那样,在幻梦中经历一切,最终选择与现实和解,哪怕现实如此平庸惨淡?
所以,点解我哋会翻来覆去讲这部戏?可能就同电影里阿友那个落魄道士一样,明明不想再碰那些桃木剑糯米粉,但祖辈传落来的东西,早已渗入骨血-2。我们对于港产片、对于那种独具魅力的东方怪谈美学,也有着类似的不舍。这部《僵尸》,就是这份不舍情绪,所能孕育出的、最美丽也最忧伤的产物。它是一场事先张扬的悼念,而我们每个被打动的观众,都无意中成了这场悼念的参与者。
如今谂翻,那几晚的噩梦,可能不是我胆小。而是我的潜意识,比我的理智更早地读懂了电影里的告别,并在梦里,替我进行了一场我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小小的哀悼仪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