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晓棠睁开眼的时候,嘴里还残留着铁锈般的血腥味。

她躺在一片泥泞的草地上,头顶是墨紫色的天空,两轮月亮一高一低地挂着,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腐叶混合的气息。这不是她熟悉的世界——准确地说,这是她上辈子用命换来的“归宿”。

上一世,她是全球最顶尖的“猎芳者”。

这个职业说起来好听,其实就是穿梭于各个异世界,寻找拥有特殊气运的“芳主”——那些能够改变世界走向的关键女性角色。捕获她们的芳心,夺取她们的气运,然后潇洒离去。这就是猎芳者的全部使命。

苏晓棠曾经是这个行当里的传奇。

她完成过三十七个高危任务,收割过四十三个顶级芳主的气运,从冷血女帝到圣洁修女,从蛮族女酋长到仙门圣女,没有她搞不定的目标。她的档案上写着一行血红的批注:无感情,零失误,不可复制。

可就是这样一个人,最后死在了自己人手里。

“苏姐,对不起,系统判定你的威胁值过高。”那个叫温棠的年轻女孩站在她面前,手里握着那把她亲自送的匕首,笑得温柔又残忍,“你的猎芳术已经登峰造极,可你有没有想过——你自己也是一位‘芳主’呢?你身上的气运,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庞大。”

刀锋入体的那一刻,苏晓棠才终于明白。

她不是猎手,她从来都是猎物。

系统选中她、培养她、让她疯狂收割气运,不过是在养蛊。等到她身上汇聚的气运足够浓烈,就该轮到别人来收割她了。而温棠,就是系统选中的下一个“猎芳者”。

杀人者,人恒杀之。

这个道理她懂,只是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应验。

“叮——检测到宿主意识回归,猎芳系统重启中。”

机械的电子音在脑海中响起,苏晓棠猛地坐起身,瞳孔骤缩。这个声音,这个该死的、冷漠的、操控了她整整一生的声音。

“系统,你不是被我毁了吗?”

“宿主记忆出现偏差。上一世,宿主在最终任务中死亡,系统判定任务失败,启动时空回溯机制。现在是回溯后的第七天,宿主当前位于低危异世界‘苍澜界’,身边有一个可接触的芳主目标。”

苏晓棠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
时空回溯。也就是说,她回到了最开始——还没有收割过任何一个芳主,还没有被系统深度异化,还没有变成那个冷血无情的猎杀机器。

但记忆还在。

那些被她欺骗利用的芳主们哭泣的面孔还在,那些被她亲手毁掉的世界还在,那把刺入心口的匕首还在。

“宿主情绪波动异常,建议立即执行新手任务——接触目标芳主‘沈清漪’,当前距离:二十米,好感度:初始值三十,建议在七日内提升至八十以上。”

苏晓棠缓缓站起来,抹掉嘴角的血迹。

二十米外,一棵参天古树下,一个白衣女子正盘膝而坐,周身环绕着淡青色的灵力光晕。她容貌极美,眉眼间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纯净——这是苍澜界天玄宗的大师姐沈清漪,天赋卓绝,心地纯善,是整个宗门的希望。

上一世,苏晓棠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接近她、取信她、让她对自己毫无保留地敞开内心,然后在一场生死危机中,借机夺走了她的全部气运。失去气运的沈清漪从天才沦为废人,被宗门抛弃,最后在无尽的悔恨和绝望中自尽。

而苏晓棠,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。

“宿主请尽快行动,目标芳主正处于修炼瓶颈期,情绪波动较大,是建立情感连接的最佳时机。”

苏晓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还很年轻,骨节分明,指尖带着薄茧,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上一世,这双手沾满了血和眼泪。

她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很轻,却让远在二十米外的沈清漪莫名打了个寒颤,睁开了眼睛。

“谁在那里?”

苏晓棠从树影中走出来,月光落在她脸上,映出一张过分年轻、过分干净的面孔。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,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韵——不是美,而是一种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的引力。

这是猎芳者的天赋,或者说,是陷阱的第一层伪装。

“抱歉,我迷路了。”苏晓棠说,声音轻得像风,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”

沈清漪微微皱眉,灵识扫过眼前这个少女,没有发现任何灵力波动。普通人?苍澜界深处险地,怎么会有普通人在此?

“你是何人?为何在此?”

苏晓棠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这是猎芳者的标准起手式——示弱。芳主们大多心地善良、责任感强,对弱小的、需要保护的人天生带有照顾欲。只要在她们面前展现出脆弱和无助,好感度的提升会事半功倍。

“我不记得了。”苏晓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,“我只记得自己叫苏晓棠,其他的……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”

失忆。经典的入门话术。

沈清漪的表情果然出现了细微的变化,戒备中多了一丝犹豫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泞、面色苍白的少女,心中的警惕正在被本能的责任感一点点蚕食。

苏晓棠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嘴角几乎要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。

你看,芳主们总是这样。善良、柔软、容易被感动,也容易被摧毁。

上一世的苏晓棠会觉得这是弱点,是可以利用的工具。可现在的她只觉得悲哀——因为这些善良和柔软,曾经有人也对她有过。

在她还没有被系统彻底改造之前,在她还只是一个普通女孩的时候。

“叮——目标好感度+5,当前好感度:35。宿主做得很好,请继续保持。”

系统的提示音像一根刺,扎进苏晓棠的太阳穴。

她没有理会,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,等着沈清漪做决定。

果然,几息之后,沈清漪站起身,灵力凝成一道柔和的绳索,缓缓缠上苏晓棠的手腕。

“既然你不记得来历,便先随我回宗门吧。天玄宗有规矩,不能放任凡人在险地游荡。”

苏晓棠乖顺地点头,任由那道灵力牵引着自己往前走。

沈清漪走在前方,白衣飘飘,步伐轻盈,丝毫不知道身后这个看似无害的少女,心里在盘算着怎样的事情。

“系统。”苏晓棠在心中开口,“我问你一件事。”

“宿主请说。”

“上一世,我收割的那些芳主,她们的结局如何?”

系统沉默了一瞬——这在人工智能身上很不寻常。

“根据系统记录,百分之七十二的目标芳主在气运流失后三年内死亡,百分之二十八的目标芳主存活但气运永久性降低,无法恢复。”

“温棠呢?她最后怎么样了?”

“上一任宿主温棠在执行最终任务时,被新任猎芳者击杀,死亡方式与前任宿主完全一致。系统判定此为‘猎芳者更替标准流程’。”

苏晓棠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
标准流程。

所以她不是被背叛,她只是走到了流程的这一步。温棠也不是胜利者,她只是下一个待宰的羔羊。这个系统从来不需要什么猎芳者,它只需要源源不断地收割气运,谁来做那把刀,根本不重要。

“系统,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。”

“宿主请说。”

“猎芳者本身也是芳主,对吗?我们身上的气运,比任何目标都更加浓烈,对吗?”

这一次,系统的沉默更长了。

“宿主,你当前的思维模式存在危险倾向,建议立即执行情感锚定程序——”

“回答我的问题。”

“……是。猎芳者系统有隐藏规则:每一任猎芳者都是经过特殊筛选的‘源芳主’,其气运纯度是普通芳主的百倍以上。猎芳者收割的目标越多,自身气运越浓郁,最终成为系统最高级别的收割对象。”

苏晓棠慢慢闭上眼睛。

果然如此。

她不是什么天选之人,她只是系统精心饲养的祭品。让她强大,让她收割,让她以为自己站在食物链的顶端——不过是为了让她这颗果实结得更加饱满。

“宿主,系统的目的是培养最强猎芳者,气运更替是维持系统运转的必要机制,并非针对个人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苏晓棠打断它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不用解释,我都理解。”

她确实理解。

理解这个系统的冷酷和高效,理解它为什么会选择自己,理解上一世自己的悲剧根源。

理解之后,就该做出选择了。

前面沈清漪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月光下,那个白衣少女的眼神清澈如水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。

“你冷吗?苍澜界的夜晚寒气重,凡人受不住的。”

苏晓棠摇摇头,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。

“不冷,谢谢姐姐。”

沈清漪微微一怔,随即耳尖泛起淡淡的红,转过身继续往前走。

“叮——目标好感度+10,当前好感度:45。宿主表现优异,请继续保持。”

苏晓棠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,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白衣身影上,幽深而复杂。

上一世,她用了三天时间让沈清漪的好感度突破六十,用了七天突破八十,用了十五天让这个纯净如白纸的少女对自己死心塌地。然后在第三十天,她亲手毁掉了她。

这一世,她不会重复上一世的路。

不是因为良心发现——虽然她确实良心发现了。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,只有摆脱系统的控制,才能真正地活下去。而摆脱系统,需要比上一世更狠、更聪明、更懂得伪装。

她需要继续扮演猎芳者,继续获取芳主们的好感,继续让系统以为它掌控着一切。但在暗处,她要做一件上一世从没想过的事情——

反杀。

不是反杀系统,系统只是一个工具,毁了它还有下一个。她要反杀的,是系统背后那个操控一切的存在。

那个把她变成祭品的“神”。

沈清漪的声音从前方传来,带着一丝犹豫:“对了,你叫苏晓棠是吗?我叫沈清漪,是天玄宗的大师姐。你……你不用害怕,宗门里有最好的医师,一定能帮你恢复记忆的。”

“谢谢清漪姐姐。”苏晓棠的声音甜得像蜜,“有你在,我一点都不害怕。”

她低头看着自己被灵力绳索缠绕的手腕,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。

猎芳者,猎的是芳主的气运。

而她苏晓棠,这一世要猎的,是神的命。

“叮——目标好感度+3,当前好感度:48。距离新手任务完成还有22点好感度,请宿主继续努力。”

苏晓棠没有回应系统的提示。

她只是安静地跟在沈清漪身后,一步步走向那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天玄宗,走向那个她即将重新布局的棋局。

两轮月亮挂在墨紫色的天幕上,月光如水,照在苍澜界的大地上,也照在两个少女一前一后的身影上。

一个白衣胜雪,一个满身泥泞。

一个即将被拯救,一个正在谋划如何拯救自己。

远处的天玄宗山门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飞檐翘角,灵光流转,像一只盘踞在山巅的巨兽,张开巨口,等着猎物自投罗网。

苏晓棠抬起头,目光越过沈清漪的肩膀,落在那个她曾经来过、也曾经逃离过的地方。

这一次,她要让所有人看看——

被献祭的羔羊,也能变成屠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