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城的春天啊,真是湿漉漉的,雨丝儿细得像绣花针,绵绵密密地织着,把整个城市都笼在一层青灰色的纱里。顾以安站在温家老宅的前厅门口,身上那件淡青色旗袍已经沾了些微的水汽,手里的油纸伞斜斜地撑着,笑脸盈盈地迎着一拨又一拨的宾客。

“这温臣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!”婆婆刘芸不知第几次走过来,压着声音抱怨,“昨儿个电话里说得好好的,八点前肯定到,你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?”她抬眼望了望厅内的老式挂钟,指针已经悄没声儿地爬过了十点。

顾以安嘴角的笑意一丝儿也没变,温温柔柔地开口:“妈,他昨晚跟加拿大那边的客户谈到两点多,怕是那边有时差,客户早上酒醒了又变了主意。”话是这么说,她握着伞柄的手却微微紧了紧——那双手生得极好,十指纤纤,只是手背上隐隐能看见几个小红点,痒得很。

北方长大的姑娘,到底是不适应这江南的潮气。嫁到湘城一年多了,顾以安还是觉得这儿的空气能拧出水来。特别是温家这老宅子,后院那几棵老梧桐树怕是长了上百年,枝叶繁茂得把三层的住宅楼都遮得严严实实,开了窗,涌进来的不是风,倒像是直接泼进来一瓢湿漉漉的雾气。

昨儿夜里她就没睡踏实,后背一阵阵地痒,早起对镜梳妆时才发现起了些小红疹。可今儿是公公温山六十寿辰,温臣又不在,她这个长媳总不能躲着不见人。

“你呀,就知道向着他说话!”刘芸叹了口气,摇摇头,正巧看见自家妹妹刘霜从回廊那头走过来,便转身迎了过去。

婆婆一走,顾以安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才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散了下去。她轻轻吸了口气,挺直的背脊其实已经有些酸了,脚上那双新式高跟鞋更是不留情面地磨着脚后跟。可她还是站着,像一株生了根的竹子,风雨里也自有一番挺拔的姿态。

前些日子,她在网上偶然翻到一篇叫《以婚为名》的帖子,里头写道:“婚姻里最先学会的,大概就是在人前把所有的累和委屈都咽下去,然后绽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笑。”她当时扫了一眼就关掉了页面,心里还嗤笑现在的人真能编。可这会儿站在这里,那句话却冷不丁地冒了出来,一字一字,清晰得很。

那篇《以婚为名》的PO文里,把这种状态叫作“角色扮演”,说每个踏进婚姻的人都被塞进了一个写好的剧本里,你是贤惠的妻,是孝顺的媳,独独不再是你自己-6。顾以安那时觉得这话太过偏激,可现在……她不着痕迹地挪了挪有些发麻的脚,心想,写那帖子的人,或许也曾在某个角落,忍着不适,扮演着某个角色吧。

宾客渐渐来得稀了。顾以安稍稍松了口气,正想寻个由头去偏厅歇一歇脚,眼风却扫到月洞门外转进来一个人。

深灰色的西装,身量很高,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,伞沿压得有些低,遮住了大半张脸。可顾以安一眼就认出来了——那是温臣走路的姿势,步子迈得大,却不急,有种成竹在胸的稳当。

她的心没来由地快跳了两下,不知是松了口气,还是多了点儿别的什么情绪。等他收了伞,露出那张清俊的脸,顾以安已经重新端起了笑容。

“回来了?”她迎上两步,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,听不出半点埋怨。

温臣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,也不知是不是看出了她笑容底下的那点勉强。“路上耽搁了。”他解释得简短,视线却往下移了移,落在她交握在小腹前的手上,“手怎么了?”

顾以安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:“没什么,可能是有点过敏。”

温臣没再说话,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,接过了她手里的油纸伞。他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,干燥而温暖,和她自己微凉的指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两人并肩往正厅里走,旗袍的裙摆和西装的裤脚偶尔轻轻擦过。

宴席开在正厅,统共摆了八桌。顾以安作为长媳,自然要陪着温臣一桌一桌地敬酒。一圈下来,脸颊都笑得有些发僵了。好不容易寻了个空子,她躲到后头的小花厅里喘口气。

花厅里静悄悄的,只听得见窗外的雨声。顾以安靠在冰凉的雕花窗棂上,望着院子里被雨水洗得发亮的青石板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一年前,她也是这样穿着旗袍,不过是鲜红的那一件,和眼前这个几乎可算陌生的男人并排站着,听司仪说着“白头偕老”的祝词。那时她心里想的是什么来着?好像是一片空白,又好像塞满了对未来的各种不确定。

她又想起那《以婚为名》PO文里的另一段话,说“先婚后爱”像是一场豪赌,赌注是你后半生的喜怒哀乐,而下注时,你甚至连对方的底牌都看不清-6。她和温臣,算不算这种?两家世交,长辈撮合,彼此条件相当,见面不过数次,婚事便定了下来。像完成一桩庄重而体面的合作。

“躲在这里偷闲?”低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。

顾以安吓了一跳,回身见是温臣,手里还端着一小碟点心。“看你没吃什么东西。”他把碟子递过来,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糯米糕。

她接过来,小声说了句谢谢。温臣也没走,就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窗外的雨。两人之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,空气静默,却并不太尴尬。

“背上还痒吗?”温臣忽然问。

顾以安一怔,转头看他。

“早上妈打电话催我时,顺口提了一句,说你不舒服。”他解释道,语气平常,“我让助理买了药,放在你梳妆台上了,说明书在盒子里。”

心里某个角落,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拂了一下。顾以安低下头,捏起一块糯米糕,小小地咬了一口。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,混着桂花的香气。

“温臣,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觉得……我们这样,算正常吗?”

问完她就后悔了,这问题没头没脑的,也太奇怪。

温臣沉默了片刻,就在顾以安以为他不会回答,或者会用一句“别想太多”搪塞过去时,他却开了口:“你指哪方面?”

“就是……婚姻。”顾以安鼓起勇气,“我们好像,不太熟。”

话说出口,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。都是夫妻了,还说什么熟不熟。

温臣却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。“是不太熟。”他居然点了点头,“所以,慢慢来?”

他的语气里没有调侃,也没有敷衍,就是一种平静的陈述。顾以安抬起头,撞进他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眸很深邃,此刻映着窗外暗淡的天光,显得格外认真。

慢慢来。这三个字,忽然让她紧绷了一天的心弦松了松。

晚上,送走最后一拨客人,顾以安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。回到卧房,果然看见梳妆台上放着一个陌生的药盒。她洗完澡,对着镜子费力地想给背上的红疹涂药,门却被敲响了。

温臣走进来,手里拿着药膏,很自然地说:“我来吧。”

顾以安僵在那里,穿着丝绸睡衣的背脊线条有些僵硬。微凉的药膏触到皮肤,他的动作有些生疏,却很轻,生怕弄疼了她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味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。

那一刻,顾以安脑海里闪过的,竟是《以婚为名》PO文最后的:“婚姻这个剧本,固然一开始是别人写的,但后面的台词和戏份,或许可以两个人商量着改。” 她曾经觉得这不过是句自我安慰的空话,现在却品出了一点不一样的滋味。

也许,她和温臣之间,缺的不是轰轰烈烈的爱情开场,而正是这种“慢慢来”的耐心,是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,一点一点把“陌生人”变成“自己人”的功夫。

药涂好了,温臣收起药膏,说了句“早点休息”,便带上门出去了。顾以安趴在柔软的枕头上,背上的清凉感驱散了痒意。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,檐角传来滴滴答答的残雨水声,一声,一声,敲在静谧的夜里,也像轻轻敲在某个刚刚松动的心扉上。

这以婚为名的日子,也许不像小说里写得那样步步惊心,也不像浪漫幻想里那般时时刻刻火花四溅。它更像这湘城的春雨,细细的,密密的,悄无声息地浸润着,直到某一天你忽然发现,那些曾经觉得疏离的、客气的土壤里,已经悄悄生出了根,发出了芽。

而那篇偶然读到的《以婚为名》PO文,此刻想来,倒像是一个遥远的、却略有共鸣的注脚。它道出了那份初入围城时的生涩与扮演感,而顾以安在自己的生活里,正尝试着,走出剧本,写下属于自己的、真实的篇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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