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乖。”
这两个字我听了整整二十六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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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时候,爸妈说:“瑶瑶要乖,别让弟弟哭。”于是我忍了弟弟抢走我所有的玩具、新衣服,还有那间朝南的卧室。
上学时,老师说:“林瑶要乖,别惹事。”于是我忍了同桌偷走我的奖学金申请表,忍了室友把我的论文署名换成她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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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作后,老板说:“小林要乖,别计较。”于是我忍了三年加班没有加班费,忍了项目成果被组长抢走,忍了所有人把我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。
后来,宋辞对我说:“瑶瑶要乖,等我娶你。”
我等了五年。
等到了他订婚的消息——新娘不是我。
等到了我躺在医院急诊室,急性胃出血,手机里是他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:“你太不懂事了,我们不适合。”
我死的那天,阳光很好。
病房里的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,我听见护士匆匆的脚步声,看见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,感受到生命力从身体里一点点抽离。最后的意识里,脑子里反复回放的不是某个人,而是那两个字——
要乖。
乖有什么用?
眼睛猛地睁开,刺眼的阳光从窗户倾泻进来。我下意识抬手挡住光线,指尖触到的不是医院的床单,而是柔软的棉被。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窗外有鸟叫声,楼下隐约传来早餐摊的吆喝。
这是……我租的那间出租屋。
我猛地坐起来,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,屏幕显示:2019年3月15日。
三年前。
我还没认识宋辞,还没放弃考研,还没把自己的积蓄和未来全部交给那个后来搂着别人说“林瑶太粘人了”的男人。
手机震了一下,屏幕弹出一条微信消息。
备注是“宋辞”,内容只有一句:“林瑶,晚上一起吃饭?我在你们学校附近。”
这条消息我太熟悉了。三年前的今天,我回复了一个“好”字,然后欢天喜地地洗头化妆,穿上了最贵的那条白裙子。那顿饭之后,宋辞开始频繁约我,两个月后表白,一年后说要创业,两年后说要娶我,两年半后说他遇到了“更懂他的人”。
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秒钟,然后按灭了屏幕。
起床,刷牙,洗脸,换上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色西装裤和白衬衫。镜子里的我二十六岁——不对,现在是二十三岁,脸上还有婴儿肥,眼神却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研究生。
我拉开抽屉,翻出那份已经签好字的保研确认函。上一世,我在宋辞的劝说下放弃了,“读研没用,不如早点跟我一起创业,咱们的公司就是你的履历”。我信了,放弃了保研,掏空了爸妈给我攒的二十万嫁妆钱,一头扎进他的创业公司,做牛做马三年,最后公司估值过亿的那天,他搂着财务总监说:“林瑶除了会哭还会什么?”
我把保研确认函放进了包里。
手机又震了,还是宋辞:“怎么了?不方便吗?”
我慢悠悠地打了几个字:“没空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条语音,声音温柔得恰到好处:“瑶瑶,你是不是生气了?我是不是说错什么了?你别生气,我就是想见你。”
上一世,我就是被这种语气吃得死死的。每一次都是这样——他先提出要求,我犹豫,他就用这种“你是不是生气了”的语气让我觉得愧疚,让我觉得是自己太矫情太不懂事,然后乖乖妥协。
“要乖。”
我对着屏幕冷笑了一声,这次没有回复。
出门,先去学校研究生院交了保研确认函。负责的老师看了一眼我的成绩单,推了推眼镜说:“林瑶,你这个成绩完全可以冲直博,确定要保研吗?”
“确定。”
“行,回去等通知。”
从行政楼出来,我掏出手机,翻到了一个号码。上一世,这个号码我是在两年后才知道的,那时候宋辞的公司已经拿到了A轮融资,而这个号码的主人正是他的死对头——陆沉舟。
陆沉舟,VC圈有名的投资人,眼光毒辣,手段凌厉,宋辞背地里骂他八百遍,见了他却要点头哈腰叫一声“陆总”。上一世,宋辞的公司最终被陆沉舟的资本吃掉,宋辞以为自己赢了,结果发现自己只是个棋子。
我没犹豫,拨了过去。
响了三声,接通,那边是一个低沉沉稳的声音:“哪位?”
“陆总您好,我叫林瑶,想跟您谈一个项目。”
“什么项目?”
“一个价值三亿的项目——关于宋辞未来三年的商业计划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陆沉舟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玩味:“你认识宋辞?”
“认识。而且我知道他下周要去找你融资,BP里的核心算法是他从别人那里偷的。”
“哦?”陆沉舟笑了一声,“你是谁?”
“一个以前太乖的人。”我说,“陆总,面谈?”
“下午三点,国贸三期,52层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阳光下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上一世,我乖了二十六年,乖到把命都丢了。这一世,谁也别想再让我乖。
下午两点五十,我准时出现在国贸三期楼下。电梯上行的时候,我透过玻璃幕墙看见这座城市的全貌,高楼林立,车水马龙,像一个巨大的棋盘。上一世我只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,这一世,我要做执棋的人。
52层,前台带我走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。落地窗外是整面天空,深灰色的大班桌后面坐着一个男人,三十出头,眉骨高,眼窝深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,袖口随意卷到小臂,整个人像是从财经杂志封面走下来的。
陆沉舟抬眼看了我一下,没有起身,只是抬了抬下巴:“坐。”
我在他对面坐下,把包放在腿上,不卑不亢。
“说吧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,“宋辞的BP里,核心算法偷的谁的?”
“我的。”
他挑了挑眉。
我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好的文件,推过去。那是我昨天晚上凭着记忆写出来的算法框架——上一世,这个算法是我熬了三个月、翻了上百篇论文才做出来的,宋辞拿着它去融资,说那是“团队的核心技术”,全程没提过我一个字。
“这个算法目前还在理论阶段,但可行性我已经验证过。”我说,“宋辞下周给你的BP里会包含这个算法的简化版,足够让你感兴趣,但不够落地。他真正的目的是拿到你的TS之后再去撬别的资本,你只是他的跳板。”
陆沉舟翻了几页,目光渐渐变得专注。他看得很快,但每一页都停了几秒,显然在快速理解其中的逻辑。
“你一个人做的?”他问。
“是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
“因为我想让宋辞输。”我看着他,语气平静,“而且我知道陆总你不喜欢被人当跳板。”
陆沉舟嘴角微微上扬,把文件合上,重新靠回椅背,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。那种目光不是打量,更像是拆解——他在拆解我这个人,试图找到我的破绽。
“你知道给我这个意味着什么?”他说。
“知道。意味着宋辞这辈子都拿不到你的投资,也意味着他未来所有的融资路径都会被堵死。陆总你一句话,整个VC圈没人敢碰他的项目。”
“你很了解我。”
“我了解这个行业的规则。”我说,“而且我了解宋辞——他最大的问题不是能力不够,是太贪。他拿了你的TS就会去谈别家,谈下来之后反过来压你的估值,你觉得他聪明,其实他是在作死。”
陆沉舟忽然笑了,那种笑不是客气,是真的觉得有意思。他坐直了身体,双手交叉放在桌上: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第一,我要一份工作,算法工程师,薪资按市场价就行。第二,宋辞的公司破产那天,我要在场。”
“就这些?”
“暂时就这些。”
陆沉舟盯着我看了两秒,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了一个内线:“周晚,进来一下。”
一个干练的女人推门进来。
“带林瑶去办入职,算法组,待遇按P7走。”
周晚明显愣了一下,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陆沉舟,没有多问,只是点了点头:“林小姐,请跟我来。”
我站起来,转身要走,身后传来陆沉舟的声音:“林瑶。”
我回头。
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:“你不乖。”
我笑了笑:“这辈子不打算乖了。”
从陆沉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,手机震了十几下,全是宋辞的消息。
“瑶瑶,你怎么不回我?”
“我是不是哪里惹你生气了?你说,我改。”
“林瑶,你别这样,我真的挺想你的。”
最后一条是一张截图,他在某家西餐厅订了位子,备注写着“重要的人”。
上一世,我看到这张截图的时候感动得不行,觉得他是真的在乎我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天晚上他订的位子有两个,一个给我,一个给另一个女孩——他只是发错了人。
我直接把他的消息全部左滑删除,然后打开通讯录,给妈妈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,妈妈的声音带着惊喜:“瑶瑶?怎么这时候打电话?不是在上课吗?”
上一世,我为了宋辞跟家里闹翻了。爸妈不同意我放弃保研,不同意我拿嫁妆钱去“投资”,我哭着说你们根本不懂他,然后摔门而去。后来爸爸生病住院,妈妈给我打电话,宋辞在旁边说“你回去也帮不上忙,不如先把方案改完”,我真的就没回去。
等我赶回去的时候,爸爸已经走了。
妈妈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病房里,看见我的第一句话是:“瑶瑶,你乖不乖?在外面有没有受委屈?”
我哭得说不出话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跟我说“要乖”,也不会再让妈妈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全是心疼和无奈。
“妈,”我声音有点哑,“我想回家看看你和爸。”
“好啊好啊!”妈妈的声音立刻亮了起来,“你爸前两天还说想你了呢!你什么时候回来?妈给你炖排骨!”
“这周末。”
“好好好,路上小心啊,注意安全,别省钱,坐高铁……”
电话那头传来爸爸的声音:“谁啊?”
“你闺女!说要回来!”
“真的?”爸爸的声音凑了过来,“瑶瑶,缺不缺钱?爸给你转点?”
“不缺,爸。”我眨了眨眼,把眼泪逼回去,“你们好好的就行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街边,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。上一世,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辜负了所有值得的人,这一次,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入职手续办得很快。周晚带我熟悉了一圈工位,算法组的同事都很年轻,看到新来的我,礼貌地打了招呼,没有太多热情,也没有敌意。职场就是这样,能力说话,别的都是虚的。
我坐在工位上,打开电脑,开始写代码。
上一世,这个算法我写了三个月,踩了无数坑,最后终于跑通了。这一世,我只用了三天就把完整版写了出来,不是因为重生后变聪明了,而是因为这些坑我已经踩过一次,我不会再踩第二次。
第四天,陆沉舟出现在算法组的办公区。他很少来这层,所以周围的同事都有点紧张。他的目光扫了一圈,落在我身上:“林瑶,来我办公室。”
我站起来,跟着他走进电梯。
电梯门关上,他按了52层,然后偏头看我:“宋辞今天来找我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你不好奇我怎么回复他的?”
“你拒绝了他。”
陆沉舟笑了一下,那种笑里带着一种我看不透的东西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的BP里那个算法只有框架没有核心,你的风控团队一评估就知道可行性存疑。而且他太急了,一上来就谈估值,说明他手里没有别的选择。你不喜欢跟没有底牌的人谈判。”
电梯到了52层,门打开,陆沉舟没有立刻出去,而是看着我:“你说得对,我拒绝了他。但是他说了一句话,让我觉得很有意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‘陆总,我背后有整个团队,这个算法只是我们技术的冰山一角。’”
我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笑什么?”
“笑他吹牛不打草稿。”我说,“他所谓的‘整个团队’,加上他只有四个人,一个前端,一个后端,一个UI,还有一个就是他。后端还是他临时从外包公司挖来的,连正式合同都没签。”
陆沉舟走出电梯,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。他坐到大班桌后面,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推到我面前。
我翻开,是一份投资意向书,投资方写的是“深蓝资本”,金额是——五千万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给你的。”陆沉舟说,“这个算法,我投。”
我抬头看他,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,没有开玩笑的意思。
“陆总,我签了你的劳动合同,我在给你打工。”
“那是两回事。”他说,“这个算法是你的,你想自己创业,我投你。你想留在深蓝,我也可以把这个项目单独拆出来给你带。怎么选,你说了算。”
我沉默了几秒,然后合上文件夹:“我选第二个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。”我说,“宋辞还没倒,我不想分心。而且我需要你的平台和人脉,单打独斗太慢了。”
陆沉舟看了我很久,久到我以为他要反悔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:“林瑶,你有没有想过,你太了解宋辞了,这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过分关注一个人,往往不是因为恨,是因为放不下。”
我愣了一秒,然后笑了:“陆总,你多虑了。我了解他,就像了解一个即将被拆掉的旧房子——不是因为留恋,是因为要确定爆破点。”
陆沉舟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我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。最后他点了点头,把那份文件夹收回去:“行。算法组那边我会让人配合你,项目代号你自己定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说:“陆总,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他没抬头,声音淡淡的,“项目赚钱了,我比你赚得多。”
我笑了笑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回到工位,手机又震了。
宋辞发了十几条消息,从“瑶瑶你怎么了”到“林瑶你是不是有病”再到“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你说清楚”,情绪层层递进,像一个渐渐失去耐心的猎人。
最后一条是:“林瑶,你不回我是吧?行,你别后悔。”
我没回。
不是故作姿态,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。
一周后,我回了家。
爸妈在小区门口等我,妈妈穿着一件红色的外套,爸爸还是那件穿了多年的夹克。看见我下车,妈妈小跑着过来,一把抱住我:“瘦了!是不是不好好吃饭?”
“吃了吃了。”
“别骗妈,你看你这下巴,尖得跟锥子似的。”
爸爸站在旁边,不说话,就看着我笑。他的头发比记忆中白了很多,上一世他走得太早,我甚至没来得及看见他头发全白的样子。
“爸。”我叫了一声。
“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伸手接过我的包,“走吧,上楼,你妈炖了排骨。”
那顿饭吃得很安静,但很踏实。排骨炖得很烂,入口即化,妈妈一直在给我夹菜,爸爸偶尔说一句“多吃点”。客厅的电视放着新闻,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照在妈妈花白的鬓角上,照在爸爸粗糙的手背上。
上一世,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,弄丢了这些。
我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妈妈碗里:“妈,你也吃。”
妈妈愣了一下,眼眶忽然红了,她飞快地低下头,扒了一口饭,含混地说:“吃吃吃,都吃。”
爸爸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默默给我倒了杯水。
吃完饭,我帮妈妈收拾碗筷,她忽然拉住我的手,声音很小:“瑶瑶,你是不是受委屈了?跟妈说,没事的。”
我摇头:“没有,妈,我就是想你们了。”
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她拍了拍我的手背,“你从小就乖,从来不让我们操心。在外面要是有人欺负你,别忍着,回来跟爸妈说,我们给你撑腰。”
我鼻子一酸,差点没忍住。
“妈,以后不用跟我说‘要乖’了。”我说,“我以后不会再乖了。”
妈妈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,但她笑了笑,摸了摸我的头:“行,不乖也行,只要你高兴。”
我用力点了点头。
回到公司的那天晚上,我在工位上加班到很晚。算法已经基本成型,剩下的就是调参和优化。我伸了个懒腰,准备关电脑走人,一抬头,看见陆沉舟站在茶水间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,正看着我。
“陆总?你怎么还在?”
“这句话应该我问你。”他走过来,在我对面的工位坐下,“新员工都这么拼?”
“我习惯了。”
他喝了一口咖啡,忽然说:“宋辞下周有个路演,在一个创业峰会上。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他会讲那个算法。”陆沉舟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想怎么做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让他讲。”
陆沉舟挑了挑眉。
“让他讲得越详细越好。”我说,“台下那么多投资人,他讲得越详细,到时候脸就丢得越大。”
“你手里有证据证明那个算法是你的?”
“有。”我打开电脑,调出一个文件夹,“这是我在这个项目上的所有开发记录,时间戳从三周前开始,每一步都有详细日志。他的开发记录最早只能追溯到上周,而且核心代码是我上一——是我之前的版本里的。”
陆沉舟看着那些文件,沉默了几秒,然后说:“你早就准备好了。”
“我不想给他任何翻身的机会。”
陆沉舟把咖啡杯放在桌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我很陌生的东西,不是欣赏,不是好奇,更像是一种……认同。
“林瑶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做完这一切之后,会变成什么样?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复仇这种事,”他说,“有时候赢了也未必快乐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说:“陆总,我不需要快乐。我需要的是公平。”
他看了我几秒,然后站起来,拿起咖啡杯:“路演那天,我陪你去。”
说完他转身走了,皮鞋踩在地板上,发出沉稳的脚步声。
我坐在工位上,看着他消失在电梯口,然后低头看了看手机。宋辞又发了消息,这次只有一句话:“林瑶,我听说你去深蓝了?你跟陆沉舟什么关系?”
我打了几个字,又删掉了,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什么关系?
很快你就会知道了。
创业峰会那天,我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,里面是白色衬衫,头发扎起来,画了一个很淡的妆。陆沉舟来接我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拉开了车门。
会场很大,来了不少人,各路创业者、投资人、媒体。宋辞的演讲被安排在下午两点,黄金时段,这说明主办方对他的项目很看好。
我在台下找了一个靠前但不显眼的位置坐下,陆沉舟坐在我旁边,低调地戴了一副眼镜,但还是被几个投资人认了出来,纷纷过来打招呼。他礼貌地应付了几句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台上的演讲者。
两点整,宋辞走上台。
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的表情自信从容。台下有人小声议论:“这就是那个做智能推荐算法的?听说算法很牛。”
“据说是自己研发的核心技术,几家VC都在谈。”
宋辞站在台上,打开PPT,开始演讲。他的声音很有磁性,台风也很稳,从市场分析到技术架构,层层递进,逻辑清晰。讲到核心算法的时候,他特意放慢了语速,用了好几页PPT来展示技术细节。
台下响起一片掌声。
他在掌声中微微鞠躬,目光扫过台下,忽然顿了一下——他看见了我。
那一瞬间,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惊讶,有困惑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。但他很快恢复了从容,微笑着说:“谢谢大家,如果各位投资人感兴趣,可以在会后找我交流。”
主持人上台:“感谢宋总的精彩分享,接下来是问答环节,有没有投资人想提问的?”
我举起了手。
主持人看到我,犹豫了一下——我没有举投资机构的牌子,但他还是礼貌地说:“这位女士,请讲。”
我站起来,接过话筒,看着台上的宋辞。
“宋总,我想请教一个问题。”
宋辞看见是我,嘴角微微上扬,似乎以为我是来捧场的。他笑着说:“请说。”
“您刚才展示的核心算法,声称是贵团队自主研发的。我想请问,这个算法的原始代码,是谁写的?”
现场安静了一瞬。
宋辞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这是我们整个团队共同努力的成果,很难说具体是谁写的——”
“是吗?”我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,举起来,“我这里有一份完整的开发日志,时间从2019年3月20日开始,记录了这个算法的每一步开发过程。所有代码的初始版本、迭代记录、测试报告,全部都在这里。而您的PPT里展示的算法框架,和我这份日志里的内容,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五。”
台下开始骚动。
宋辞的脸色变了,他盯着我手里的文件,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:“林瑶,你——”
“更巧的是,”我打断他,“您的团队是在2019年4月10日才开始搭建的,也就是说,当您的团队还不存在的时候,这个算法已经开发了二十天。”
全场哗然。
几个投资人开始低头翻看手里的资料,有人在手机上快速什么。宋辞站在台上,额头开始冒汗,他试图解释:“这是误会,林瑶曾经是我们团队的成员,她参与了这个项目——”
“我参与了这个项目?”我笑了,“宋总,您什么时候雇过我?您连劳动合同都没跟我签过,我的工资都是您用‘以后补上’四个字打发的。这个算法是我一个人在三个月里做出来的,您只是在我电脑上复制了一份,然后说是您的。”
台下已经有人在录像了。闪光灯亮了几下,宋辞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林瑶,你不要血口喷人!”他的声音提高了,带上了怒气,“你是因为我拒绝了你才这样报复我!”
我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可笑。上一世,我被这个人骗了五年,他说什么我都信。现在他站在台上,当着几百个人的面撒谎,竟然还有脸说是我因为被拒绝才报复他。
“宋总,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很稳,“您说您拒绝了我,那您能不能告诉大家,您上周还给我发了多少条消息?需不需要我把截图投到屏幕上?”
宋辞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台下有人已经笑出了声。
我把话筒还给主持人,转身看向旁边的陆沉舟。他正看着我,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不等结果?”
“结果已经定了。”他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西装,“从今天起,不会有任何一家正规机构投宋辞的项目。”
我跟在他身后走出会场,阳光刺眼,我眯了眯眼。
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宋辞追了出来,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,衬衫领口大敞着,脸上的表情近乎狰狞:“林瑶!你站住!”
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?!”他的声音嘶哑,“我对你不好吗?我请你吃饭,我关心你,我说要娶你——你凭什么毁了我?!”
我看着他的脸,这张脸我太熟悉了。上一世,这张脸在深夜给我发消息说“瑶瑶乖,等我”,这张脸在公司融资成功的那天搂着别的女人说“她就是个累赘”,这张脸在我爸爸去世的时候打来电话说“你能不能别闹了,我在开会”。
“宋辞,”我说,“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恨你吗?”
他愣住。
“不是你骗我钱的时候,不是你出轨的时候,甚至不是你害我坐牢的时候。”我说,“是我爸去世那天,你给我打电话,说我在闹。”
他的嘴唇在发抖。
“你毁了我一次,我毁你一次,公平。”我转过身,拉开车门,“以后别联系我了。”
车子发动,驶出停车场。后视镜里,宋辞站在原地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。
陆沉舟开着车,没说话。
沉默了很久,他忽然开口:“你说他害你坐牢?”
我转头看他,他的目光平视前方,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。
“随口说的。”我说。
他没再追问。
车子开到我公寓楼下,我解开安全带,准备下车。陆沉舟忽然说:“林瑶。”
“嗯?”
“那个算法,你打算什么时候上线?”
“两个月后。”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上线那天,我在。”
我下了车,关上车门。车子没有立刻开走,车窗摇下来,陆沉舟的声音传出来:“你不乖的样子,挺好看的。”
说完车窗升上去,车子驶离。
我站在楼下,愣了两秒,然后笑了一下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我低头看,是一条微信消息,备注是“宋辞”,内容只有四个字: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我把他的号码拉进黑名单,然后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:“妈,这周末我回去,想吃您做的排骨。”
妈妈秒回:“好好好!妈等你!”
我想了想,又发了一条:“妈,以后别跟我说‘要乖’了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,然后发来一条语音。我点开,是妈妈的声音,带着笑,也带着一点心疼:
“行,不乖就不乖。妈只要你高兴。”
阳光很好。
我收起手机,走进了公寓楼。
这一世,再也不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