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太吾宗嫡传弟子沈清澜,勾结魔道,窃取宗门至宝《八荒诀》,即日起废除修为,打入锁妖塔——”

上一世,这句话是她道侣顾长渊亲手写的判词。

她被押上刑台时,顾长渊站在高台之上,白衣胜雪,眉目慈悲。他身旁站着她的好闺蜜柳如烟,眼眶通红,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,嘴里说着:“清澜姐姐,只要你认错,我愿用性命为你担保……”

沈清澜信了。

她跪在冰冷的刑台上,对着顾长渊磕了三个头,说:“长渊,我真的没有勾结魔道,求你信我——”

换来的是顾长渊亲手刺穿她丹田的那一剑。

他说:“清澜,我比谁都痛心。但宗门规矩不可废。”

那一剑下去,她苦修三百年的金丹碎成齑粉。锁妖塔的寒气侵蚀骨髓,她在黑暗中熬了整整十年,最后听见塔外传来的消息:顾长渊与柳如烟结为道侣,共掌太吾宗。而她的家族——沈家满门被灭,罪名是“私通魔道”。

临死前她才想明白。

从来没有什么魔道勾结。顾长渊要的,是她沈家的《八荒诀》完整心法。柳如烟要的,是她的嫡传身份。而她不过是一块垫脚石,踩碎了便扔进深渊。

再睁眼时,沈清澜看见了太吾宗山门前那棵千年古松。

晨雾缭绕,灵气扑面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指尖还带着炼丹时留下的丹砂印记。这是三百年前,她刚成为嫡传弟子那年。

耳畔传来一个熟悉到令她作呕的声音:“清澜,你在发什么呆?今日宗门大比,你答应过要把《八荒诀》前三重借我参悟的。”

顾长渊。

他站在三步之外,一袭青衫,笑容温和。眼中那股算计和贪婪藏得很好,但沈清澜太熟悉了——上一世她临死前,这个人来锁妖塔“探望”她时,嘴角就是挂着这种笑。

她没有像上一世那样乖巧点头。

“顾师兄。”沈清澜抬起头,眼尾微挑,声音不轻不重,刚好让周围路过的弟子都能听见,“《八荒诀》是沈家祖传心法,我何时答应过借你?”

顾长渊笑容一僵。

周围几个弟子停下脚步,目光投过来。顾长渊在宗门里一向以温润如玉、与沈清澜神仙眷侣的形象示人,沈清澜更是出了名的对他言听计从。这一句反问,像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。

他迅速调整表情,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清澜,你今日怎么了?昨夜不是还说,要把心法与我共享,一同参悟大道?”

沈清澜差点笑出声。

上一世她确实说过这话——那是在顾长渊对她嘘寒问暖、端茶送水整整三个月之后,她被感动得稀里糊涂,主动提出分享心法。可笑的是,所谓“共享”,从头到尾都是她单方面输出。顾长渊拿了心法,转身就说是自己悟出来的,在宗门大比上一鸣惊人。

“昨夜?”沈清澜歪了歪头,语气无辜,“昨夜我在洞府闭关炼丹,未曾见过顾师兄。师兄莫不是记错了?”

顾长渊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因为他看见柳如烟正从不远处走来。而沈清澜这句话,等于直接告诉他——她不会配合他演戏了。

柳如烟走近,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:“长渊哥哥,清澜姐姐,你们在说什么呢?”

沈清澜看着这张脸,胸腔里的恨意翻涌如潮。就是这张脸,上一世在她面前哭着说“姐姐我好担心你”,转头就在顾长渊怀里说“沈清澜那个蠢货,守着金山不自知,活该被我们吃干抹净”。

她没有急着发作。

重活一世,沈清澜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:打蛇要打七寸,撕脸要当众撕。

“如烟妹妹来得正好。”沈清澜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,“昨日我在藏经阁整理典籍,无意间发现一件有趣的东西——顾师兄三年前参加内门考核时提交的《五行剑诀》心得,与如烟妹妹你父亲柳长老的私藏笔记,相似度有九成呢。”

柳如烟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

顾长渊猛地攥紧拳头,眼底闪过一丝杀意,但很快被他压下去。他挤出笑容:“清澜,你误会了,那是我向柳长老请教时做的笔记——”

“是吗?”沈清澜将玉简收回袖中,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两只蝼蚁,“那正好,今日宗门大比,长老们都在。不如我们当众对质,看看究竟是‘请教’,还是‘剽窃’?”

周围彻底安静了。

太吾宗弟子们面面相觑,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兴奋的紧张感。谁不知道顾长渊和柳如烟的关系?谁不知道沈清澜对顾长渊死心塌地?今天这是——天塌了?

顾长渊深深看了沈清澜一眼,那目光里不再是伪装出来的温柔,而是赤裸裸的审视和威胁。

他压低声音,只让沈清澜听见:“沈清澜,你疯了?你以为离开我,你在太吾宗能活得下去?”

沈清澜迎上他的目光,嘴角缓缓上扬。

“顾长渊,上一世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

她转身离去,衣袂翻飞,留下满堂惊愕。

顾长渊愣在原地——上一世?什么意思?

柳如烟已经慌了,抓住他的袖子:“长渊哥哥,她怎么会知道那篇心得的事?那件事只有我们两个——”

“闭嘴。”顾长渊甩开她的手,眼神阴沉。

他想起昨夜做的一个梦。

梦里,他站在太吾宗最高处,万人之上,八荒臣服。他亲手将沈清澜打入锁妖塔,娶了柳如烟,吞了沈家所有资源,成就无上大道。

那个梦太真实了,真实到他醒来时还带着一股餍足的快意。

但此刻看着沈清澜离去的背影,他突然生出一种荒谬的恐惧——

如果那个梦是真的,那现在的沈清澜,又是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