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天爷可真会开玩笑,楚明昭对着铜镜里那张稚气未脱的脸,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。上一刻她还是城破那日从宫墙上一跃而下的亡国帝姬,血泪模糊的视线里,最后瞧见的是那位新任镇国大将军谢珩冰冷无波的眉眼。怎地眼睛一闭一睁,就回到了承平十二年,还成了镇国公府那个因落水而夭折了的小嫡女,名字都没变-1

是了,承平十二年,眼下看着花团锦簇,可只有她晓得,不出八年,北疆铁骑就会踏破山河,她那醉生梦死的父皇和满朝朱紫贵,都得化作乱葬岗的一抔土-1。而那个未来权倾朝野、一手颠覆了王朝又在一片焦土上建立新秩序的“叛国暴君”,如今还只是个在国公府后巷阴沟里挣扎求存的落魄少年——谢珩。

想起谢珩,楚明昭后槽牙都痒痒。前世亡国之祸,这人“功不可没”。这一世,她捏了捏自己如今细嫩得像豆腐的手腕,一个大胆到近乎荒唐的念头冒了出来:趁他病,要他命!只要这只未来的豺狼夭折在微末时,是不是所有人的命运都能拐个弯?

头一回动手,可真是狼狈。她摸到后巷,正好撞见几个家丁仆役围着个瘦削的身影拳打脚踢。少年抱着头蜷在地上,闷不吭声。楚明昭躲在墙后,手里攥着块尖锐的石头,手心全是汗。机会就在眼前!她心一横,刚迈出半步,不知哪儿窜出来只野猫,“嗷呜”一声直扑那几个恶仆的脸。一阵鸡飞狗跳后,巷子里就剩她和那缓缓坐起的少年。月光漏下来,照见他额角的血,和那双抬起来望向她的、狼崽一样幽黑沉静的眼睛-1。楚明昭手一抖,石头“啪嗒”掉在了自己脚背上,疼得她眼泪直打转。刺杀?未遂!

第二次,她琢磨着下毒。费老大劲弄来一包据说能让人瘫软的药粉,掺在偷拿的馒头里,故作不经意地丢在他常栖身的破草棚外。结果隔天就听说,府里后厨偷东西的老鼠闹腾得格外厉害,瘫了一窝。楚明昭气得差点背过气去,心里头直骂谢珩这家伙是属蟑螂的吗?命这么硬!

几次三番下来,人没除掉,反倒让她阴差阳错瞧见更多。瞧见他如何在寒冬里用冻裂的手抄书换钱,瞧见他被刻薄管事刁难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戾色与隐忍,也瞧见他偶尔对着墙缝里一株野草出神的侧脸。楚明昭心里头那点杀意,像被戳了个洞的皮球,慢慢瘪了下去。她忽然咂摸出点不一样的滋味儿,这哪是天生暴君,分明是世道这把钝刀子,正在一点点把人往绝路上逼,往疯魔里打磨。

转机出现在一个雨夜。楚明昭“偶然”路过,将发着高烧、倒在泥水里的谢珩“捡”回了自己偏僻的小院。祖母疼她,这院子独立清静,正好行事-4。她告诉自己,这叫“就近监视”,养虎为患的道理她懂,可若是……若是能把虎驯成护家的呢?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请医喂药,楚明昭做得彆彆扭扭。谢珩醒来后,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许久,久得她头皮发麻,才哑着嗓子道:“六姑娘为何救我?”他叫她六姑娘,国公府嫡女的排行。楚明昭梗着脖子,拿出两辈子积攒的骄纵演技,眼皮一翻:“本姑娘瞧你长得顺眼,当捡个小猫小狗养着玩儿,不成啊?”话一出口她就悔了,哪有这么说话的。可谢珩只是垂下眼睫,遮住所有情绪,低低应了声:“谢姑娘恩典。”

日子就这么彆扭地过着。楚明昭嘴上不饶人,却默许他在院中偏僻小屋住下,偶尔“赏”些旧书笔墨,故意“丢”些点心吃食。谢珩则沉默地包揽了小院里所有粗重活计,劈柴担水,修剪花枝,做得一丝不苟。他学东西快得惊人,楚明昭“无意”搁在石桌上的残局棋谱,隔天就能发现被他用工整的小楷补全了注解;她抱怨一句先生讲的史论枯燥,过几日便能“捡到”一本脉络清晰、批注犀利的札记。

这种隐秘的“驯养”与“被驯养”关系,让楚明昭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心感。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对他念叨,哪个官员看似清廉实则贪墨,哪处边防看似稳固实则隐患重重,把前世记忆里那些导致王朝溃烂的脓疮,一点点撕开给他看。谢珩总是安静地听,不置一词,但眼神越来越深,像在无声地吸收、消化、重构一个她所揭示的残酷真相。

直到她及笄礼前,宫里隐约传出风声,有意点她入东宫。前世类似的命运再度逼到眼前,楚明昭心烦意乱,在院中焦躁地踱步。一直像影子般沉默的谢珩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色里清冷如玉石:“姑娘可想好了,是愿做金丝雀,还是掌中刀?”

楚明昭蓦地回头。月光下,少年身姿已如青竹挺拔,昔日狼狈尽褪,唯余一身沉静迫人的气势。他不再是需要她“捡回来”的落魄小兽了。她心跳如擂鼓,一个清晰无比的认知撞进脑海:她捡回来的,从来就不是什么可怜虫,而是一把尚未开锋的绝世凶刃。而自己那些彆扭的“好”,那些刻意的“点拨”,早就在不知不觉间,把自己活成了系住这把凶刃的唯一刀鞘,成了这未来权臣家中,连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“小娇宠”。这个身份无关情爱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羁绊与所有权,让她在惶恐中竟生出一丝奇异的掌控感。

“掌中刀?”楚明昭嗤笑,扬起下巴,属于帝姬的骄矜在灵魂里苏醒,“你看清楚了,谢珩。我要做的,是执刀人。”她走近两步,压低了声音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谢珩,我们做个交易。我助你挣脱这泥淖,给你青云梯。而你,我要你未来权柄在握时,替我……不,替这天下百姓,劈开一条生路。如何?”

谢珩凝视着她,目光掠过她强作镇定却微微颤抖的眼睫,良久,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,那笑意未达眼底,却郑重如誓:“固所愿也,不敢请耳。”

及笄礼后,波澜骤起。楚明昭那位眼高于顶的未婚夫家,不知从何处得知她院里“藏匿外男”的风声,气势汹汹上门问罪,欲逼她自清门户,实则想拿捏把柄,谋夺镇国公府的助力-3。满堂宾客窃窃私语,父亲脸色铁青,母亲泫然欲泣。正当那纨绔子弟得意洋洋,欲抛出更不堪的揣测时,一道沉肃的声音自厅外传来。

“末将谢珩,蒙六姑娘搭救,暂居府上养伤读书。今日有幸,得见诸位。”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玄衣青年缓步而入。他并未穿华服,只一身干净利落的武人劲装,身姿如松,眉眼间的沉静与威势,却瞬间压得满堂喧哗为之一静。更令人惊愕的是,他身后跟着的,竟是京畿卫戍营的副统领,态度恭敬。

谢珩寥寥数语,澄清了“藏匿”不过是养伤与庇护,话锋一转,便精准点出那未婚夫家几桩勾结地方、欺压民生的阴私,证据、证人似乎早已备好,只待此时发难。他语调平稳,却字字如刀,杀得对方措手不及,汗如雨下。

一场风波,竟以未来岳家狼狈退婚、声名扫地告终-4。楚明昭看着挡在她身前的挺拔背影,心中震撼无以复加。他何时恢复了身份?何时积攒了这些人脉?她竟全然不知。这只她自以为在“驯养”的狼,早已在她不曾留意时,悄然长出了锋利的爪牙,织就了自己的罗网。

事后,楚明昭在院中拦住他,心情复杂:“你早就计划好了?”谢珩转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那里面翻涌的情绪,是她从未见过的浓烈与深沉。“我说过,”他声音低缓,“姑娘既做了执刀人,谢珩便是姑娘最锋利的刀。刀锋所向,自当为姑娘扫清寰宇,包括……这些碍眼的人。”他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近乎温柔的光芒,“我的姑娘,合该得到这世间最好的一切,而非与蠢物纠缠。权臣家的小娇宠,这个名头,你担得起,也只会是我的唯一版本。”

“小娇宠”三个字,他念得极轻,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,烙在楚明昭心尖。这一次,这个词不再是她对自己隐秘地位的调侃,而是他赋予的、带着强大庇护与独占意味的宣告。她脸上一热,别开视线,嘟囔道:“谁稀罕……”心里却某个角落,悄然塌陷了一块。

又过数月,北疆急报入京,局势陡然紧张-1。谢珩以军中新秀之名,主动请缨赴边。临行前夜,他来到楚明昭窗前,并未叩门,只隔着窗棂低语:“此去经年,山高水远。京都风云将起,你务必珍重。”他沉默片刻,声音更沉,“待我归来,或许不再是需要你庇护的谢珩。到那时,‘权臣家的小娇宠’,可还愿站在我身侧,看我为你……重整这万里河山?”

楚明昭背靠着门,指尖嵌入掌心。窗外月光如水,映出他挺拔如枪的影子。她知道,放出去的鹰,该去搏击长空了。而她,也需在这漩涡中心,为他,也为自己,筑起最稳固的后方。她轻轻吐出一口气,对着窗外的影子,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笨蛋,我早就是了。”

从动了杀心,到生出怜惜,再到今日这般牵扯不清、荣辱与共,楚明昭自己也说不清对谢珩究竟是何种情感。是驯兽师对猛兽的掌控欲?是乱世中对强者的依赖?还是漫长相处中点滴滋生的……眷恋?她分不清。她只清楚一点,他们的命运,从重生后第一眼对视开始,就已死死缠绕在一起。是救赎还是深渊,是真情还是利用,恐怕得用尽这一生,才能看得分明了。

窗外,谢珩似乎低低笑了一声,那笑声随风散去。脚步声渐远,最终融入沉寂的夜色。楚明昭抬眼望向北方星空,心中一片澄明与坚定。前路纵有刀山火海,这场始于“谋杀”的共生,注定要轰轰烈烈地走下去了。权臣与他的小娇宠,这出戏,且看他们如何唱到最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