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辈子干过最虎的事儿,可能就是在我那订婚礼上,撂下一屋子有头有脸的宾客,翻窗跑了。高跟鞋?去他的,直接甩飞!拽着裙摆光脚踩在碎石子路上,钻进来接应的死党车里时,心都快从嗓子眼儿蹦出来了。后视镜里,我家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,还有隐隐传来的骚动声,正飞快变小。
“你真想好了?”死党一边猛打方向盘一边问,声音都变调了,“那位爷可不是好惹的。”
我知道她指的是谁。陆凛,我的订婚对象,也是我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……孽缘。陆家爷爷和我爷爷是过命的战友,我俩打娘胎里就被“指腹为婚”。可惜,剧本没往两小无猜那方向走。他打小就是大院里的孩子王,蔫儿坏,扯我辫子、往我铅笔盒里放毛毛虫那是家常便饭。后来他被他家老爷子扔进军校,再见面,就成了肩章带星的“陆少”。气场强得能吓哭小孩儿,看我那眼神,跟盯猎物似的,偏两家大人觉得这叫“天作之合”。
“惹不起,我还躲不起吗?”我咬着后槽牙,指甲抠进掌心,“我再不跑,这辈子就真交待了。凭啥呀?就凭他是‘军少竹马’,我就得当那被‘追捕的小青梅’?我的人生我做主!”

死党被我吼得一哆嗦,嘟囔着:“行行行,您老有骨气。那接下来去哪儿?”
“往南,越远越好。”
我们一路狂奔,最后在南方一个湿漉漉的小城落脚。我用身上所有现金租了个老房子,墙角长着青苔那种,找了份画插画的活儿,日子清苦,但心里敞亮。我以为我成功了,把陆凛,把那该死的“军少竹马追捕小青梅”的戏码,彻底抛在了北方干燥的风里。
直到那个暴雨天。我抱着刚取的画材,没带伞,缩在街边小店屋檐下。雨幕连天,街上人都快跑光了。我就看见了他。
一辆线条冷硬的越野车碾开积水,“嘎吱”一声停在街对面。车门打开,一把黑伞撑开,下来的人,一身笔挺的常服已经被雨打湿了肩膀,帽檐下的眼睛,隔着瓢泼的雨和氤氲的雾气,精准地锁住了我。是陆凛。他妈的,他居然真找来了!
我魂飞魄散,扭头就想钻回店里,可腿像灌了铅。眼看着他大步流星穿过马路,雨水溅湿了他的军裤。那气势,根本不是来叙旧的,活脱脱就是来逮人的。
他走到我面前,伞微微倾斜,把我罩了进去,他自己半个身子还在雨里。他低头看我,眼里有红血丝,不知道熬了多少夜,嘴角却扯出一点我熟悉的、气人的弧度。
“跑得挺快啊,陈悠悠。”他连名带姓叫我,声音比这雨水还凉,“翻窗?能耐了你。”
我心脏砰砰乱撞,嘴上不饶人:“关你屁事!陆少不是日理万机吗,追我个小老百姓,不嫌掉价?”
“掉价?”他哼了一声,忽然伸手,把我怀里快散掉的画材接过去,动作有点粗鲁,却没让东西掉一件,“老子休假全用来翻监控、查交通记录了,从北到南,跑了三个省!你说掉不掉价?”
我愣住了。不是为了他话里的内容,而是……他靠得太近了,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着雨水的气息,还有军装布料那种特有的硬朗味道。他眼底深处,除了惯有的强势,好像还有别的东西,一种……焦躁,甚至是一点点后怕?我一定是眼花了。
“跟我回去。”他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“不回去!”我梗着脖子,“你凭什么抓我?就为那可笑的婚约?陆凛,我不喜欢你!我讨厌你从小就欺负我!我……”
“谁他妈让你喜欢了!”他突然低吼了一声,给我吼懵了。周围只有哗啦啦的雨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像是极力在压着什么,再开口时,声音哑得厉害:“陈悠悠,你听好了。我追过来,不是因为那该死的婚约,也不是因为两家面子。”他盯着我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是因为你偷走我东西了。”
我彻底傻了:“我偷你什么了?我躲你都来不及!”
“心。”他吐出一个字,石破天惊。“老子的心,丢在你那儿二十多年了。现在,你得负责给我找回来。”
雨点噼里啪啦砸在伞面上,世界一片嘈杂,可我耳朵里只嗡嗡响着他那句话。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凌厉眉眼,看着他那身显眼的军装,忽然想起小时候我被人欺负,他一声不吭冲上去把对方揍得鼻青脸肿,自己膝盖也磕破了,还嘴硬说“我那是看那小子不顺眼”。想起每次闯祸,他总是抢先把我护在身后,自己挨训。想起他进军校前那个晚上,塞给我一个丑不拉几的木头手枪,什么也没说,耳朵尖却是红的。
我一直以为,那场声势浩大、让我避之不及的“军少竹马追捕小青梅”,是家族的任务,是他霸道性子的发作。原来,笨的人一直是我。他布的网,从来不是为了抓捕,而是……守护?或者说,是一种笨拙到极点的,属于陆凛式的宣告所有权?
我心里乱成一团麻,有震惊,有茫然,还有一丝我自己都不敢深究的、隐秘的悸动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看着我,那眼神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,把我牢牢罩住。
雨还在下,街道空荡。我这只自以为逃出生天的“小青梅”,好像……又被她的“军少竹马”给当场缉拿了。但这次,我忽然有点不确定,自己是不是真的还想逃了。这感觉,真他妈……要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