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天儿可真叫个好,春风吹得人心里头软乎乎的,海面平得跟面镜子似的,一点浪花儿都没有-1。远处的山影子淡淡的,看着就像个大姑娘对着镜子梳头,那模样,啧,真是清爽又讨人喜欢。海鸥跟着帆船飞上飞下,阳光洒在海面上,金光闪闪的,晃得人眼睛都眯起来-1

秦佩玉和他表妹罗秋痕,就划着只小船在海上漂着。佩玉一下一下划着桨,秋痕呢,就坐在船头唱歌。那歌儿啊,调子软绵绵的,词儿也缠绵得很,什么“春山含笑啊,美人多情”,听得佩玉心里头也跟着一荡一荡的-1。这歌是佩玉从日文报纸上译过来的,原是个日本诗人石川大郎写的,名字就叫《我思美人》-1。秋痕可爱唱这歌了,嗓子跟黄莺儿似的,佩玉每回听着,都觉得自家艳福不浅-1

歌儿唱完了,秋痕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就瞅着佩玉,也不说话,就那么看着-1。佩玉心里头一热,就跟秋痕讲起这歌背后的故事。他说啊,那石川大郎本来是有家室的人,后来在诗社认识了个才貌双全的女郎叫文子,两个人你唱我和,日子一久,就陷进去了-1。这感情的事儿啊,有时候真由不得人,明知是个火坑,那腿它就是不听话,非要往里迈-1

“后来呢?”秋痕轻声问。

佩玉叹了口气,桨也划得慢了:“后来能咋样?文子心里头苦啊,知道这事儿没个好结果,郁结在心,就病倒了。去海边养病,也没养好,人最后还是没了-1。石川大郎接到消息,那悔恨劲儿就别提了,全写进了诗里头。所以说,这情场有时候就是恨场,古今多少聪明人,都栽在这头-1。”

秋痕听了,半天没吱声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:“这女子家,一旦真心恋上个人,那颗心就跟拴死了似的,再苦也情愿忍着。古话都说‘痴心女子负心汉’,不是没道理的-1。”

两个人就这么聊着,从外国的情痴,说到咱中国古时候那些可泣可歌的男女,又说到自个儿身上。佩玉说得动了情,停下桨,往秋痕身边靠了靠:“秋妹,咱俩这些年,我的心意你是晓得的。我就盼着,咱俩真能有成眷属的那一天-1。”

秋痕脸上微微一红,低下头,算是默认了。佩玉心里一喜,正想再挨近些,忽然听见身后一声大吼,吓得他一激灵-1

回头一看,坏了,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另一只小船,扯满了帆,箭一样冲过来。船头站着个男的,凶神恶煞,指着佩玉就骂:“秦佩玉!你咋有脸带你表妹在这儿谈情说爱?”-1

佩玉脸上臊得通红,也硬气起来:“你是什么人?我们的事儿,轮得着你来管?”

那男的哈哈一阵怪笑:“我是啥人?告诉你,我是你的情敌!我瞅上罗秋痕了,非得娶了她不可!你识相的就离她远点!”-1 说话间,两条船已经靠得挺近了。佩玉这才看清,那男人手里头,竟攥着一支黑乎乎的手枪!-1

佩玉心道不好,这是遇上亡命徒了!他第一反应就是把秋痕往身后拉,想用自己的身子挡住她-1。可就在这时,天突然就变了!刚才还晴空万里呢,转眼不知从哪儿涌来一大片黑云,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-1。海面上顿时阴风怒号,白浪掀天,那浪头像一堵堵白墙似的,直朝小船拍过来-1

佩玉喊了声“不好”,就觉得整条小船被巨浪高高抛起,像片树叶似的,又猛地摔下来。冰冷的海水哗啦一下涌进船舱,他啥也顾不上了,只能死死抱住秋痕-1。紧接着又是一个劈头盖脸的大浪打来,小船彻底翻了底朝天-1

佩玉被卷进汹涌的波涛里,呛了好几口水,脑子里一片昏沉。他只知道不能松手,可那水的力量太大了,不知怎么的,怀里一空,秋痕就被冲走了-1。他心口像被刀剜了一样疼,拼了命地在怒涛里挣扎。也不知过了多久,风浪终于慢慢歇了,他筋疲力尽,被海水推搡着,糊里糊涂地竟爬上了一片沙滩-1

天已经黑透了,满天星星,一轮月亮从云后头慢吞吞地爬出来-1。他瘫坐在沙滩上,浑身湿透,又冷又怕。回头看看,身后是个黑漆漆的孤岛,树影子像鬼怪似的张牙舞爪-1。秋痕呢?他的秋痕妹妹呢?一想到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,可能已经……佩玉再也忍不住,放声大哭起来-1

正哭得伤心,他忽然看见海面上晃晃悠悠漂过来一样东西,被波浪推着,慢慢到了沙滩边。佩玉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一看,差点儿没背过气去——那正是秋痕!-1 她已经没了气息,肚子被水灌得鼓胀,脸白得像纸,眼睛似闭非闭,一头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身上-1。几个时辰前,她还唱着歌,眼神明亮地看着他,现在却这么冰冷地躺在这儿。佩玉只觉得天旋地转,魂儿都跟着飞走了-1

就在他万念俱灰,恨不得跟着秋痕一块儿去了的时候,海面上又有了动静。一叶小舟,正不紧不慢地向岛上划来-1。佩玉心里一紧:难道是那个拿枪的恶人追来了?他都躲过了那场风暴?可秋痕都已经……他还来做什么?-1

小船靠了岸,下来的人却让佩玉愣住了。不是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,而是一个姑娘,看年纪和秋痕差不多,风姿清秀得很-1。那姑娘上岸后,先走到秋痕的尸身旁,细细看了几眼,轻轻叹了口气-1。她转过身,朝瘫坐在地上的佩玉走了过来。

这《捣玉寐春第一回》里头的变故,可真叫人揪心。谁能想到,好好一场春日海游,几句私密情话,眨眼间就能惹来陌生恶徒的干涉,又引来天地变色般的无妄之灾-1。这故事一开篇就摆明了,它要讲的,不只是风花雪月,更是那“情”字背后莫测的人心与旦夕的祸福-1。美好与恐怖接得这么紧,就像那天的海,前一刻还碧波万顷,后一刻就恶浪滔天-1

那姑娘走到佩玉跟前,蹲下身,声音轻轻的:“这位先生,人死不能复生,节哀吧。”

佩玉抬起头,眼神空洞:“你是谁?你怎么会到这里来?”

姑娘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看了一眼秋痕,问道:“这位姑娘,对你很重要吧?”

这一问,又勾起了佩玉的痛处,他哽咽着,把下午怎么和秋痕泛舟,怎么聊天,怎么突然遇上那个持枪的男人,又怎么遭遇风暴的事,断断续续说了一遍。说着说着,他又忍不住哭起来:“都怪我……要不是我带她出海,要不是我……她就不会……”

“先生,你且看看这个。”姑娘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到佩玉眼前。

佩玉泪眼朦胧地一看,浑身一震——那竟是一块玉佩,和他怀里贴身藏着的那一块,一模一样!那是他家传的,一分为二,另一半,他早几年就送给了秋痕。

“这……这怎么在你这里?秋痕的玉佩!”佩玉一把抓过玉佩,冰凉的触感让他发抖。

姑娘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,她沉吟片刻,说道:“此事说来蹊跷。我今日在岸边,本是随意走走,忽见海中异象,风云骤变,又隐约听得呼喝之声。待风浪稍平,我便划船出来查看,远远见有物漂流,打捞上来,便是这位姑娘……和这块玉佩。我见她衣着样貌,不似寻常渔家女,而这玉佩更是精致,料想其中必有缘故,才循着水流方向寻到这岛上。”

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秋痕苍白的脸上,又低声道:“我方才略检查了一下,这位姑娘……或许并未气绝。”

“什么?!”佩玉猛地抓住姑娘的胳膊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“你说什么?她……她还有救?你快救救她!求求你!”

姑娘被他抓得生疼,蹙了蹙眉,但还是冷静地说:“我幼时随长辈学过些岐黄之术,于这溺水之症,略知一二。她气息虽微,脉息未绝,或许是因为自幼习水,闭气之功比常人好些,加之水温尚低,才留得一线生机-1。但若再耽搁下去,就真回天乏术了。”

佩玉此刻哪还顾得上细想这荒岛之上,为何会突然出现一个懂医术的陌生女子。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,连连磕头:“姑娘!仙子!你若能救活秋痕,我秦佩玉做牛做马,报答你的大恩大德!”

“先生快请起。”姑娘侧身避开,忙去扶他,“医者本分,我自当尽力。但这荒岛之上,无药无器,能否救回,实属天意。你需助我,先将她移至避风干燥处。”

佩玉连忙爬起,和那姑娘一起,小心翼翼地抬起秋痕冰冷的身躯。触手之处一片冰凉僵硬,佩玉的心又沉了下去,但看着那姑娘沉稳的神色,心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。

这《捣玉寐春第一回》的笔墨,当真是跌宕起伏。它先是细细描绘那海上春光的旖旎与少年男女互诉衷肠的甜蜜,笔锋一转,便毫无征兆地插入外来的暴力与天降的灾厄,将美好撕得粉碎-1。而当读者与佩玉一同陷入绝望深渊时,它又借由一个神秘女子的出现,投下了一缕看似不可能的生机-1。这种叙事,不只是要讲一个故事,更像是在隐喻情路本身——哪有一帆风顺的甜蜜?多的是猝不及防的劫难与绝处逢生的渺茫希望-1。佩玉和秋痕面对的,是外人的枪口、是莫测的天威,而这,或许只是他们漫长磨难的一个开头。

两人将秋痕安置在岸边一块稍高且干燥的岩石后面。那姑娘让佩玉寻来些枯枝,生起一堆火,又让他不停地揉搓秋痕的手脚心,保持血脉流通。她自己则跪坐在秋痕身侧,双手交叠,按在秋痕冰凉的心口处,有节奏地按压,时不时俯下身,口对口地渡气。

时间一点点过去,火光跳跃,映着三个人影。佩玉的心随着姑娘按压的动作一起一伏,眼睛死死盯着秋痕的脸,盼望着那长长的睫毛能动一下,盼望着那苍白的嘴唇能有一丝血色。

海潮哗哗地响着,月亮越升越高。就在佩玉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被这漫长的等待熬干的时候,突然——

“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一声微弱至极的呛咳声,从秋痕喉咙里传了出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