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叫陈二狗,打小就能看见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。不是俺吹,这事儿搁谁身上谁都得疯,可俺没疯,硬是扛了二十来年。

记得七岁那年夏天,村里王大爷刚走,头七还没过。那天晚上月亮明晃晃的,俺睡得正香,忽然感觉床边站着个人。睁眼一看,王大爷就杵在那儿,穿着下葬时那身藏蓝色寿衣,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。他冲俺招招手,说了句:“二狗啊,帮俺给家里捎个话,灶台底下第三个砖头缝里,俺藏了三百块钱,是留给小孙子上学的。”

第二天一早,俺把这话跟王大爷儿子说了。开始人家不信,觉得小孩胡说八道,后来真去扒了灶台,还真找着了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三百块钱。打那以后,全村人都知道陈二狗这孩子“不干净”,能通阴。

这事儿传到俺爹耳朵里,他蹲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的旱烟,天蒙蒙亮时出了门,三天后才回来,怀里抱着个破旧的木盒子。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本线装书,纸都黄了,边角磨损得厉害,封面上用毛笔写着《阴阳秘术》、《镇鬼要诀》之类的字。爹把盒子推到俺跟前,声音沙哑:“既然躲不过,就学吧,好歹能保命。”

从此,俺白天上学,晚上跟着书上学那些拗口的咒语、复杂的符箓画法。说来也怪,那些字句俺一看就懂,那些图案俺一学就会,好像上辈子就干这个的。十五岁那年,村里李寡妇家中邪,整天胡言乱语,还力气大得吓人,四五个壮汉都按不住。俺被爹推着去了,照着书上的法子,用朱砂掺着鸡血画了道镇邪符,烧成灰兑水给她灌下去。没过半个时辰,李寡妇哇地吐出一滩黑水,里面还有几缕头发似的东西,之后人就清醒了。

可俺自己的麻烦,却从没断过。那些“东西”知道俺能看见它们,变本加厉地围着俺转。走夜路时背后总有脚步声,睡觉时老觉得有人站在床头,照镜子时偶尔会瞥见肩头上趴着个青面小鬼。最难受的是每年农历七月十五,百鬼夜行的时候,俺整晚整晚睡不着,屋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“邻居”,它们也不害俺,就是盯着看,看得人心里发毛。

这种情况,直到俺在城里读大学时,偶然听说了《阴阳先生之百鬼缠身》这部小说,才恍然大悟。原来世上不止俺一个人这样,小说里的陈思南也是从小身中诅咒,百鬼缠身-1。他跟俺一样,为了在那些“东西”的围绕下活下去,不得不学习抓鬼之术-1。知道这事儿后,俺心里竟然舒坦了不少——原来俺不是怪物,只是命格特殊罢了。

大学毕业后,俺留在省城,开了家小小的“民俗咨询工作室”,说白了就是帮人处理些稀奇古怪的事儿。这行当见不得光,客户都是口口相传介绍来的。有的是家里老出怪声,有的是家人行为突然反常,还有的是做生意总倒霉,觉得风水有问题。

干这行见得多了,俺慢慢悟出个道理:《阴阳先生之百鬼缠身》里说得对,这繁华都市里,有些妖怪披着人皮,干着人事;有些人披着人皮,却干着妖事-1。去年接了个案子,是个房地产老板,说新买的别墅闹鬼,每到半夜厨房就有剁骨头的声音。俺去看了,那别墅风水确实凶,前不栽桑后不种柳,它全占了。但真正的问题不在这儿,而在那老板身上。俺在他书房里感觉到一股极强的怨气,顺藤摸瓜,才知这别墅地皮原来是个老厂房,拆迁时出了事故,死了三个工人,赔偿款被这老板层层克扣,到家属手里没剩几个钱。那剁骨头的声音,不是鬼,是那三个冤魂在诉苦呢。

这事儿最后闹得挺大,工人家属找来媒体,老板吃了官司,别墅也被查封。结案那天晚上,俺梦到三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冲俺鞠躬,然后化成青烟散了。自那以后,俺更确信了——比起那些看得见的“脏东西”,人心里的鬼,更难对付。

有人说俺这是迷信,俺不争辩。他们没见过凌晨三点哭泣的无头女鬼,没听过枉死孩童的歌声,没感受过百年老尸出土时冲天而起的怨气。这些东西,《阴阳先生之百鬼缠身》里写得很全,什么吸血僵尸、鬼煞娃娃、阴魂冤鬼,还有与邪教的各种勾心斗角-1,俺多多少少都碰上过类似的。但小说里没仔细说的是,干这行最累的不是对付那些妖魔鬼怪,而是面对活人的贪婪、猜疑和背叛。

上个月,俺遇到了职业生涯中最棘手的一个案子。委托人是位单亲妈妈,说她七岁的女儿最近不对劲,总对着空气说话,还画些瘆人的画。俺去了她家,一进门就感觉到一股阴冷的气息,不是普通的鬼魂,而是更邪门的东西。那小丫头画的画,全是扭曲的人形和鲜红的颜色,看着就心里发毛。

俺在小姑娘的卧室里守了三个晚上,终于在第三天凌晨逮到了“它”——那根本不是鬼,而是被人用邪术炼出来的“小鬼”,被人故意放到这家的。顺着这条线查下去,牵扯出一桩豪门恩怨,有人想用这种阴毒的法子,让这对母女“意外”身亡,好继承财产。最后俺不得不动用了一些书里明令禁止的术法,才把那小鬼给送走了。这事儿过后,俺病了一场,高烧三天,梦里全是凄厉的哭声。

病好了之后,俺突然想明白一件事:《阴阳先生之百鬼缠身》里的陈思南身怀帝术,一路斩妖除魔-1,听着风光,可背后有多少辛酸、多少无奈、多少身不由己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就像俺,现在在圈子里也算小有名气,可俺宁愿自己只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班族,每天愁的是房贷车贷,而不是今晚又要面对什么邪祟。

前几天,一个老客户给俺介绍了单生意,说是个大老板,家里出了怪事,报酬丰厚。俺去了,是栋郊区的豪华别墅。一进门,俺就感觉到不对——太干净了,干净得不像话,一点“杂质”都没有。这在俺的经验里,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这里从没死过人、没发生过任何不好的事,要么就是被极高明的手段“清洗”过。

老板四十多岁,西装革履,说话客气得很,说最近家里老有怪声,请了风水师看也没用。俺在别墅里转了一圈,最后停在他书房的一幅画前。画上是幅山水,笔法精湛,但山水间隐约透着股血腥气。俺问他这画哪来的,他说是拍卖会上拍的,明代古画。

“这画不干净,”俺直说了,“里头封着东西。”

老板脸色变了变,随即笑道:“陈师傅果然名不虚传。实不相瞒,这画我请三位大师看过了,都说没问题。”

“那是因为封得太好,”俺指着画上一处山坳,“这儿,你用紫外灯照照,应该有字。”

他真拿来紫外灯一照,山坳处果然显出几行暗红色的字迹,是一种早已失传的镇魂咒。这下老板服气了,问俺怎么办。俺告诉他,这画里封的不是恶鬼,而是画师本人的魂。明代有些画师,会在完成杰作后,用自己的魂做封印,让画“活”过来。这种画通常被称为“魂画”,挂在屋里能镇宅辟邪,但时间久了,画师的魂会慢慢苏醒,就会闹出动静。

“那该怎么办?”老板问。

“两个办法,”俺说,“一是把画毁了,里头的魂就散了;二是找个高僧超度,送他往生。”

老板犹豫很久,最后选了第二个办法。他说这画是他最珍爱的收藏,舍不得毁。俺理解,人对自己喜欢的东西,总是心软的,哪怕知道它可能带来麻烦。

这事儿让俺想起《阴阳先生之百鬼缠身》的结局。据说陈思南后来培养了个叫米九的徒弟-3,这小伙儿机灵得很,在师父的庇护下成长,有时还收点小贿赂-3。俺有时也想,是不是也该收个徒弟,把这身本事传下去?可转念一想,还是算了。这行当太苦,见的是人间至暗,担的是阴阳两界,不是一般人能扛住的。俺自己是被命运硬推进来的,就别再拖别人下水了。

夜深了,俺合上今天的工作日志,点了根烟。窗外城市的灯火通明,霓虹闪烁,看起来一片祥和。但俺知道,在这光鲜的表象下,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正在上演。有人被鬼缠,有人心里有鬼,有人捉鬼,有人扮鬼。

俺掐灭烟头,关上台灯。明天还有单生意,是个老宅闹鬼的案子。睡吧,养足精神,毕竟这阴阳路上,俺还得继续走下去。只是有时候俺会想,要是当年爹没给俺那盒子书,要是俺只是个普通孩子,现在的人生会是什么样?想着想着,自己都笑了——这世上哪有什么“要是”,命运发给你什么牌,你就得打什么牌。

百鬼缠身是诅咒,也是天命。既然躲不开,那就迎上去,见鬼捉鬼,遇妖降妖。在这人间走一遭,能护得一方安宁,也算没白来这一趟。至于那些深夜里独自面对的恐惧、那些无法与人言说的秘密、那些偶尔涌上心头的孤独,就让它随着香烟的雾气,飘散在这都市的夜空里吧。

明天太阳升起,俺还是那个陈二狗,还是那个游走在阴阳边缘的民俗咨询师。这条路是俺自己选的,俺得走完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