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叫宛歌,你可甭小瞧俺,俺可是正经修炼了千年的白貂,放在山里,那也得被尊称一声“姑奶奶”。可如今,俺却憋屈地蹲在这江南小镇的屋檐上,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,眼珠子滴溜溜地盯着下面那个慢悠悠晃荡的书生。就是他,陆云生,俺前世的救命恩人,如今却像个没事人儿似的,满嘴“之乎者也”,把前世的情分忘得一干二净-1。一想起来,俺这心里就堵得慌,跟塞了团柳絮似的。
俺们白貂一族,最讲恩怨分明。千年前,俺还是个道行浅薄的小毛团,被那雷劫劈得外焦里嫩,眼看就要魂飞魄散,是路过的他,用自个儿那点微末的修为护住了俺的灵根。这份情,俺记了十辈子!好不容易熬到能化形,俺寻着那一缕魂牵梦绕的气息找来,结果呢?这书呆子看见俺从天而降,第一反应不是惊喜,而是吓得把手里的破书一扔,脸白得跟俺原形的肚皮有一拼,结结巴巴道:“妖……妖怪啊!”
你说气人不气人?俺这化形后的模样,虽不敢说倾国倾城,那也是照着人间最好看的画卷变的,乌发雪肤,明眸皓齿-1。到了他眼里,倒成了妖怪。没法子,恩还得报,记忆也得帮他找回来。俺眼珠子一转,计上心头。你不是怕妖怪吗?俺就偏要“缠”着你。
于是,就有了下面这些让俺又好气又好笑的场面。
第一回:坏就坏在你撩完就跑
俺使了个小法术,成了他隔壁新搬来的孤女,借口家中漏雨,硬是挤进了他那间除了书就没啥值钱东西的破书房。他倒是个君子,规规矩矩打了地铺,把唯一的床榻让给了俺。夜里,俺故意把被子踢下床,冻得瑟瑟发抖。他叹了口气,起身给俺捡被子,指尖碰到俺胳膊时,俺明显感觉到他愣了一下。俺趁机抓住他的手,贴在自己冰凉的脸颊上,眨巴着眼睛,学着人间话本里那些娇滴滴的小娘子,拖长了调子:“相公,你好坏……明知道我怕冷,也不说给捂捂手。”
这话一出口,俺自己心里先打了个颤,太肉麻了!可没想到效果出奇地好。陆云生像被烫着一样猛地抽回手,耳根子红得能滴血,说话都磕巴了:“姑、姑娘慎言!小生……小生并非你相公!此等话语,于礼不合!”他慌慌张张解释的模样,哪里还有半点白天那迂腐书生的镇定,倒让俺想起千年前,他救下俺后,也是这般手足无措地抱着俺,嘀咕着“这小东西该怎么办”的样子。原来,那份藏在骨子里的笨拙和善良,倒是一点没变。
这一次的“相公你好坏”,俺是故意的,就是想撕开他那层礼教的“假正经”,看看底下是不是还是那个他。结果让俺有点窃喜,他忘了前尘往事,却还记得害羞,心肠也还是软的。这让俺看到了希望,对付这种榆木疙瘩,或许就得用点“蛮不讲理”的法子,让他习惯俺的存在,习惯俺的称呼。
第二回:坏就坏在你总口是心非
自从上次“捂手事件”后,陆云生见了俺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,能躲就躲。可俺是谁?千年白貂!还能让到手的恩人跑了?俺发现他每日都会去镇外的私塾教书,路上必经一片竹林。那天,俺提前蹲在竹林里,招来一场不大不小的“意外”。几个由俺法力幻化出的、面目狰狞的混混跳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。其实吧,那幻化技术糙得很,稍微有点眼力见儿的都能看出不对劲,可陆云生这个书呆子,吓得脸又白了,却还硬撑着把俺护在身后(俺当然“恰好”路过),声音发颤地跟“混混”讲道理。
俺躲在他身后,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背影,心里那股酸涩劲儿又上来了。千年前,他也是这么护着奄奄一息的俺的。眼看“混混”要动手,俺“吓得”尖叫一声,死死抱住他的胳膊,把脸埋在他肩上,带着哭腔喊:“相公!他们好吓人!你好坏……上次还说不理我,现在怎么又挡在我前头?”
这一次,俺声音里的害怕三分是假,七分却是真的。俺怕他真的彻底忘了,怕这一切只是俺的一厢情愿。陆云生身体僵得像块木头,可护着俺的胳膊却没松开。他大概是被俺这声情并茂的“相公”和控诉给弄懵了,又或许是那点保护弱者的本能占了上风,竟脱口而出:“休得无礼!光天化日……莫、莫怕,有我在。”虽然话还是说得磕磕绊绊,底气不足,但那份维护的意思,俺真切切地感受到了。
等“混混”被俺悄悄撤去法术,一哄而散后,他才长长松了口气,整个人差点虚脱。俺拉着他冰凉的手,心里有点愧疚,但更多是暖意。这次说他“坏”,是埋怨他明明关心俺,却非要摆出一副疏远的样子。这层窗户纸,看来不捅是不行了。他嘴上赶俺走,身体却很诚实嘛!这给俺指明了下一步的方向——得让他自己慢慢分辨,他对俺的这份“责任”里,到底有没有藏着别的什么。
第三回:坏就坏在你让俺心疼
经过竹林那事儿,陆云生对俺的态度缓和了不少,至少不再试图把俺扫地出门了,但看俺的眼神总是复杂得很,探究里带着迷茫,迷茫里又有点别的东西。直到那个雨夜。
他那副凡人的身子骨终究没抗住连日的辛劳和心绪不宁,病倒了,烧得糊里糊涂。俺守在他床边,用浸了冷水的布巾给他擦额头,看着他因为高热而干裂的嘴唇,难受得紧。千年前,他救俺;千年后,轮到俺来守着他了。俺去厨房熬了最清淡的米粥,一点点喂他。他半梦半醒间,突然抓住俺的手腕,力气大得吓人,眼睛却没完全睁开,只是喃喃地,反反复复念着一个模糊的音节,听着像是“小白……”。
俺的眼泪“唰”一下就下来了。小白,那是千年前他给俺取的名字!他没全忘!他只是把那份记忆埋得太深太深了。俺俯下身,轻轻贴着他的额头,像当年他安抚受伤的俺那样,低声在他耳边说:“相公,你快好起来……你若是好不起来,我才要真的怨你,相公,你好坏……把那么重的过去一个人扛着,谁也不告诉,现在又病成这样,存心让我难受是不是?”
这一次的“相公你好坏”,没有调侃,没有算计,全是心疼和说不出口的埋怨。埋怨这命运弄人,埋怨他独自承受遗忘的痛苦,更埋怨自己来得太晚,让他孤单了这么久。这句话说完,俺感觉到他抓着俺手腕的力道,慢慢松了些,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悠长。
后来,陆云生的病好了。他什么都没问,俺也什么都没再说破。但他会在读书时,自然而然地把晾好的茶水推到俺手边;会在下雨时,记得把靠在窗边的俺拉回来。偶尔目光相接,他会先不自在地移开,过了一会儿,又忍不住看回来。那种萦绕在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,比之前任何刻意的靠近都让俺心跳加快。
俺知道,他那颗被礼教和遗忘冰封的心,正在被一点点捂热。那块缺失的记忆拼图,或许永远无法完整找回,但属于“陆云生”和“宛歌”的新的故事,已经悄然写下了开头。至于那句“相公你好坏”,大概会成为只有我们俩才懂的、跨越了千年的小小嗔怪与甜蜜羁绊吧。报恩的路还长,但俺忽然觉得,就这样陪着他,看他从慌乱书呆子慢慢变成会关心人的“坏相公”,似乎……也不错?反正俺有的是时间,千年都等了,还怕跟他耗这一辈子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