简隋英觉着自己这辈子最憋屈的事儿,不是生意场上的跌宕,而是那天下午,在自家客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完全没了往常那股子飒爽劲儿,对着李玉哑着嗓子吼:“你出去!李玉,你现在、立刻、马上给我退出去!”
这话砸出来,带着破音的颤,把他自个儿都吓了一跳。李玉就站在玄关那片阴影里,半边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照着,没什么表情,手里还拎着个行李箱,轮子沾着点泥,像是匆匆从什么地方赶回来,又或者,是准备匆匆去往什么地方。这场景可真够讽刺的,简隋英心里那股邪火混着酸楚,蹭蹭往上冒。他想起头天晚上酒局上,王胖子那含含糊糊的提点:“隋英啊,有些事儿,别盯太死,人心里要是想走,你留不住,还跌份儿。”他当时还啐了一口,说老子不信这个邪。结果呢?邪门事儿就找上门了。
李玉没动,只是嘴唇抿得更紧了些,那是一种简隋英熟悉的、代表他正在压抑某种情绪的微表情。往常,简隋英会凑上去,用点儿混不吝的法子把那紧绷给揉开,可现在,他只觉得那沉默像钝刀子割肉。他往前踉跄了一步,手指着门,指尖都在抖:“听不懂人话是吧?我让你退出去!这地儿,现在不欢迎你!” 他把“退出去”几个字咬得极重,仿佛这样就能筑起一道墙,把心里那股铺天盖地的慌和疼挡在外面。这是第一次,他如此清晰而狼狈地划下界限,不是因为骄傲,而是因为恐惧——恐惧看到对方眼里真的出现那种如释重负的、离开的神情。
李玉终于动了动,把行李箱轻轻放倒,轮子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“咕噜”声,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“隋英,”他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我们得谈谈。” “谈个屁!”简隋英几乎是立刻呛了回去,眼泪更不争气了,烫得他眼眶生疼,“有啥好谈的?谈你怎么一步步把我当傻子?谈你怎么盘算着从我这‘退出去’的?李玉,我告诉你,门在那儿,痛快点儿,别逼我说更难听的!” 他第二次喊出“退出去”,不再是单纯的驱逐,而是掺进了被背叛的剧痛和对自己有眼无珠的嘲讽。痛点在这里炸开:原来那些看似默契的扶持,那些深夜的温存,可能早就在暗中标好了疏离的价码。他疼的是自己全情投入的愚蠢。
李玉的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波澜,但太快了,快得让简隋英怀疑是不是自己泪眼模糊看错了。他往前迈了一小步,试图靠近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……” “我想的哪样?”简隋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后退,脊背撞到冰冷的酒柜上,哐当一声,几瓶好酒在里面惊惶地摇晃,“你是不是觉着我简隋英离了你就不转了?你是不是早就嫌我这儿庙小,配不上您这尊大佛了?呵……”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滚蛋,赶紧的,别搁这儿碍眼,我这儿……我这儿不缺人!” 最后的强撑,破碎在哽咽里。这第三次提及“退出去”,已经不仅仅是空间上的驱逐,更是情感上的全面切割。他意识到,留住人留不住心,才是最大的不堪。用户或许也在某种关系里经历过这种无力,眼睁睁看着曾经亲密的人,心思早已飘远,自己歇斯底里的模样,既挽不回什么,又丢掉了最后的体面。这痛,在于清醒地目睹依赖坍塌,却无能为力。
时间像是凝滞了,只有简隋英压抑不住的抽气声。李玉静静地看了他许久,久到简隋英以为那冰冷的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。终于,李玉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那动作里似乎有千斤重。他重新拎起那个沾着泥点的行李箱,转过身,手搭在门把上,停顿了也许只有零点一秒,拧开,走了出去。门被轻轻带上的“咔哒”声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又震得简隋英耳膜嗡嗡作响。
屋子里彻底空了,空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。刚才那场充斥着眼泪、嘶喊和“退出去”驱逐令的混乱,仿佛一场骤然而起的荒谬台风,现在风眼过去了,留下满地狼藉的心绪。简隋英滑坐到冰冷的地上,背靠着酒柜,刚才的激动耗光了他所有力气。脸上泪痕绷得皮肤发紧,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,心里头那股灼烧般的痛楚,慢慢沉淀下来,变成一种钝钝的、无处着力的虚脱。
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李玉还没那么沉默,还会被他逗得露出浅浅笑意的时候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?或许裂缝早就存在,只是自己习惯了主导,习惯了一厢情愿地认定,所以视而不见。今天这场爆发,不过是把脓疮捅破了,逼着双方去面对那个早已溃烂的事实。“退出去”,这三个字今天被他声嘶力竭地喊出来,像一把生锈的锁,哐当一声,把一段过去锁在了门外。痛是真痛,但痛过之后,那一直萦绕不散的、关于对方去留的焦虑,反而奇异地淡了些。剩下的,是一种更深的疲惫,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如释重负。至少,不用再猜了,不用再自欺欺人地演什么天下太平了。
窗外的光慢慢移到了墙角,屋子里暗了下来。简隋英坐在那片渐深的昏暗里,没开灯。他知道,明天太阳照常升起,公司还有一堆事等着他处理,他还是那个人前风风光光的简隋英。但有些东西,就像下午那场狼狈的驱逐,实实在在地发生了,也实实在在地过去了。有些门关上了,就不再是为了打开。这大概就是成长,或者,只是成年人必须咽下的,一种名叫“现实”的粗粝沙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