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沈氏婉清,德容有亏,即日起废为庶人,打入冷宫,钦此!”

太监尖细的嗓音像刀子剜进耳膜。沈婉清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,凤冠歪斜,嫁衣染血。她死死护住腹部,那里正孕育着三个月的身孕。

“王爷……不,陛下,您答应过,只要臣妾助您登上皇位,您便许臣妾一生一世一双人。”她的声音在颤抖。

龙椅上的男人凤眸微垂,把玩着手中的玉扳指,语气凉薄如霜:“婉清,你太天真了。朕的皇后,只能是能助朕安定天下的世家贵女。你一个孤女,凭什么?”

“凭我沈家满门忠烈!凭我父亲战死沙场,凭我兄长断送双腿!”她嘶声喊道,“当年你不过是个落魄皇子,是我求父亲倾全族之力助你夺嫡!父亲战死那日,你在做什么?你在和丞相之女把酒言欢!”

萧夜寒终于抬眸,眼中没有一丝愧疚:“所以朕留你一条命,已是仁慈。”

他挥了挥手,侍卫上前拖起她。挣扎间,她的腹部重重撞在门槛上,剧痛袭来,鲜血浸透裙摆。

“孩子……我们的孩子!”她绝望地伸出手。

萧夜寒甚至没有多看一眼,只淡漠道:“一个贱婢所出的孽种,也配叫朕的孩子?”

冷宫的门重重关上。

三个月后,沈婉清死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,身下是冻硬的血泊。临死前,她听见宫人嬉笑:“听说了吗?陛下今日大婚,皇后可是丞相嫡女,十里红妆呢。”

她阖上眼,最后一滴泪滑落。

若有来生,我定要你血债血偿。

——

痛。

沈婉清猛地睁开眼,入目是熟悉的雕花拔步床。鹅黄色的帐幔,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——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。

她怔怔坐起身,看向镜中的自己。十六岁的容颜,眉眼如画,肌肤胜雪。手上没有冻疮,腹部平坦。

“小姐!您可算醒了!”丫鬟青萝端着药碗跑进来,眼眶红红,“您昏睡了两日,奴婢快吓死了。”

两日前……

沈婉清猛地抓住青萝的手:“今日是何年月?”

“永宁十二年,三月十八。小姐,您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
永宁十二年三月十八。她重生了。回到了一切噩梦开始的那个节点——今日,萧夜寒会登门提亲。

上一世,她满心欢喜地应下,以为嫁给了爱情。然后她求父亲拿出沈家百年积蓄帮他打通关系,求兄长拖着残躯为他谋划军务。父亲战死沙场时,萧夜寒连一滴眼泪都没掉,转身就娶了丞相之女。而她,死在了冷宫。

“青萝,去告诉父亲,今日若有人提亲,一律不见。”沈婉清声音平静得可怕。

青萝一愣:“可是小姐,您不是说非七殿下不嫁……”

“那是上辈子的事了。”

话音刚落,门外传来小厮通报:“小姐!七殿下来了,带着聘礼,说要见老爷!”

沈婉清冷笑。来了。

她换上一袭月白色劲装,腰间佩剑,大步流星走向前厅。远远便看见萧夜寒一身锦袍,温润如玉,正在对父亲沈老将军行礼。那张脸,还是那么会骗人。

“沈将军,晚辈倾慕令嫒已久,愿以正妃之礼迎娶,此生只她一……”

“慢着。”

沈婉清跨过门槛,目光如刀:“七殿下说此生只我一人?那丞相府的苏婉儿呢?你与她私通的信件,要我当场念出来吗?”

萧夜寒脸色微变,随即恢复温雅:“婉清,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?我与苏小姐不过是点头之交。”

“点头之交?”沈婉清从袖中掏出一叠信纸——这是她上一世在冷宫中偷偷藏下的证据,重生后她凭着记忆默写出来,“永宁十一年七月初三,你与苏婉儿在城外桃花林幽会,赠她玉簪一支。永宁十一年九月十五,你写信托她转交丞相,求娶她为侧妃。永宁十二年正月初八,你与她……”

“够了!”萧夜寒终于维持不住温润面具,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“沈婉清,你这是从哪里伪造的东西?”

“伪造?”沈婉清笑了,笑得眼眶发红,“七殿下,你可知我为何昏睡两日?因为我梦见了我死在你手里的样子。你踩着沈家满门忠骨登上皇位,转头就把我打入冷宫。我怀了你的孩子,你眼睁睁看着我一尸两命。”

沈老将军猛地站起身:“婉清,你说什么?”

“父亲,女儿不孝。上一世女儿被猪油蒙了心,害了沈家满门。今日女儿清醒了。”她转向萧夜寒,一字一句,“这婚,我不嫁。非但不嫁,我还要让你萧夜寒,血债血偿。”

萧夜寒脸色铁青,甩袖离去前丢下一句:“沈婉清,你会后悔的。”

“后悔?”她对着他的背影轻声道,“我最后悔的,是上一世没亲手杀了你。”

——

萧夜寒走后,沈婉清跪在父亲面前,将上一世的事情和盘托出——当然,她只说做了个极真的梦。沈老将军半信半疑,但看着女儿决绝的眼神,终究点了头。

“父亲,萧夜寒下一步会做什么?”她问。

上一世,提亲被拒后,萧夜寒转而求娶了苏婉儿,借丞相势力崛起。但这一世,她要提前断他所有路。

“他手中最大的筹码,是西北军的军需采购权。”沈婉清记得清楚,萧夜寒就是靠这个赚了第一桶金,然后买通朝中大臣,“父亲,您可认识镇北侯顾北辰?”

沈老将军一愣:“北辰?那小子是老夫旧部,如今已是手握十万大军的镇北侯。你问他做什么?”

“我要把军需采购权给他。”

上一世,顾北辰是唯一在朝堂上为沈家说话的人。萧夜寒登基后,第一个罢免的就是他。这一世,她要联合所有被萧夜寒害过的人,织一张天罗地网。

三日后,沈婉清以父亲的名义邀顾北辰过府一叙。

镇北侯年约二十五,剑眉星目,一身玄色长袍衬得他如出鞘利刃。他进府时,目光在沈婉清身上停了一瞬——这姑娘和传闻中那个痴恋七殿下的草包美人不太一样。

“侯爷,婉清开门见山。”她铺开一张舆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西北各州府的军需供应点,“七殿下萧夜寒暗中勾结西北商贾,垄断军需,抬高粮价,中饱私囊。证据在此。”

顾北辰接过她整理的账册,越看眉头越紧:“这些证据,你是如何得到的?”

“梦见的。”她坦然道,“侯爷若信,便信。若不信,就当婉清痴人说梦。”

顾北辰盯着她看了许久,忽然笑了:“沈将军的女儿,果然不一般。你想要我做什么?”

“夺下军需采购权,断了萧夜寒的财路。作为交换,沈家愿助侯爷打通朝中关系。”她顿了顿,“还有一件事——萧夜寒三个月后会向皇上进言,裁撤西北边防军三万。侯爷若不想兄弟被裁,最好提前布局。”

顾北辰瞳孔骤缩。裁军之事,他闻所未闻,但看沈婉清笃定的眼神,不像撒谎。

“沈小姐,你为何要帮我?”

“不是帮你。”她纠正道,“是复仇。我要萧夜寒身败名裂,永世不得翻身。”

——

事情比想象中顺利。顾北辰凭借着沈婉清提供的证据和线索,提前上书弹劾萧夜寒勾结商贾、贪墨军饷。皇上震怒,命大理寺彻查。萧夜寒措手不及,匆忙之间只能推出几个替罪羊,但军需采购权还是被夺了,转交给了顾北辰。

这一刀,砍断了他七成的财源。

萧夜寒恨得咬牙切齿,他找到沈婉清,在她回府的路上拦住马车。

“沈婉清,你非要与我作对?”他掀开车帘,眼中满是阴鸷,“你以为攀上顾北辰就能高枕无忧?他不过是个武夫,朝中无人,早晚被参倒。”

沈婉清靠在车壁上,悠闲地剥着橘子:“七殿下有空来威胁我,不如回去看看你的好岳父丞相大人在做什么。听说他最近在和五皇子来往密切,你猜,他是不是想换棵大树?”

萧夜寒脸色骤变。

“对了,还有件事。”她咬了一口橘子,汁水四溢,“你安插在禁军中的那几个暗桩,我已经把名单送给皇上了。不谢。”

“你!”萧夜寒伸手想抓她,却被一道劲风逼退。

顾北辰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旁,长剑横在萧夜寒面前:“七殿下,请自重。”

萧夜寒盯着两人,眼中恨意滔天,终究拂袖而去。

沈婉清掀开车帘,对顾北辰微微颔首:“侯爷来得真及时。”

“我一直跟着你。”顾北辰说得很自然,“萧夜寒此人睚眦必报,你一个人出门太危险。”

她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侯爷这么关心我,不怕外人说闲话?”

顾北辰看着她,目光深邃:“外人说不说闲话,与我何干?”

——

接下来三个月,沈婉清几乎复刻了上一世萧夜寒的所有布局,只不过每一条路都被她提前堵死。

萧夜寒想拉拢户部尚书,沈婉清提前让父亲递上尚书贪污的证据,尚书被迫告老还乡,换上的是顾北辰的人。

萧夜寒想在科举中安插门生,沈婉清提前将舞弊案线索透露给主考官,萧夜寒的人全部落榜。

萧夜寒甚至想故技重施,派人暗杀沈老将军,被顾北辰提前截获,杀手反水供出主使。皇上虽未严惩萧夜寒,但禁足三个月,削去亲王待遇。

三个月后,萧夜寒从府中出来时,整个人瘦了一圈,眼中再也没有温润,只有狠戾。

他约沈婉清在城外茶楼见面,说有最后的话要说。

沈婉清去了,带着顾北辰给的暗卫。

茶楼雅间,萧夜寒倒了一杯茶推过来:“婉清,你我非要如此吗?”

“你叫我来,就是为了说废话?”她没碰那杯茶。

萧夜寒忽然笑了,笑得诡异:“你以为你赢了?沈婉清,你太天真了。你知道我为何一定要娶苏婉儿吗?不是因为丞相的权势,而是因为——苏婉儿她爹手里,有沈家通敌叛国的证据。”

沈婉清心头一跳。

“那些证据,是我伪造的。”萧夜寒慢悠悠地说,“但皇上不会查证。只要我呈上去,沈家满门抄斩。你以为你毁了我就没事了?我死,也要拉你们沈家垫背。”

沈婉清盯着他,忽然笑了:“萧夜寒,你以为我没防着你这一手?”

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扔在桌上:“这是你三年前写给北境敌将的信,里面清清楚楚写着,你愿以边关布防图换取敌国支持你夺嫡。通敌叛国的人,是你。”

萧夜寒脸色煞白:“不可能!那封信我明明烧了!”

“你烧的是原件。但我找人复刻了一份,墨迹、印章,分毫不差。”她站起身,“你以为我重生一世,只会小打小闹?萧夜寒,我要你死得明明白白。”

她转身离开,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。

——

三天后,萧夜寒因通敌叛国罪被下狱。皇上震怒,夺其封号,贬为庶人,秋后问斩。

行刑那日,沈婉清站在刑场外,看着曾经高高在上的七殿下穿着囚服,披头散发,跪在断头台上。

他看见了人群中的她,嘴唇翕动,无声地说了一句话。

她读出来了——“你赢了。”

鬼头刀落下,鲜血喷涌。

沈婉清转身离开,没有一丝波澜。

身后有人追上来,是顾北辰。他递给她一件披风:“风大,穿上。”

她抬头看他,这个男人在她复仇的路上,从未问过她为什么,只是默默替她挡下所有明枪暗箭。

“侯爷,你就不怕我是个疯子?”她问。

顾北辰低头,替她系好披风的带子:“疯子也好,傻子也罢。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。”

“这算夸我?”

“算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认真道,“沈婉清,等这一切尘埃落定,你愿不愿意……”

“愿意。”她打断他。

顾北辰愣住:“你知道我要说什么?”

“不管你说什么,我都愿意。”她弯起眼睛,笑了。

这是她重生以来,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
远处,夕阳西下,晚霞漫天。她终于从上一世的阴影中走了出来,带着沈家的荣耀,带着满身的伤疤,走向一个全新的开始。

而那个在冷宫中冻死的孤魂,终于可以安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