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冠霞帔,十里红妆。
沈清鸢死的那天,嫁衣上全是血。

她至死都记得,那个她倾尽一切辅佐的男人,搂着她的庶妹沈婉棠,站在牢门外笑得温柔:“清鸢,你以为本相真的爱你?你不过是一块垫脚石罢了。”
父亲被诬谋反,满门抄斩。母亲撞柱而亡。而她,被扣上“毒害亲夫”的罪名,在大牢里受尽折磨,最后被一碗毒酒送走。

再睁眼,沈清鸢发现自己正跪在相府祠堂里。
冰凉的青砖地面硌得膝盖生疼,面前是父亲沈阁老威严的牌位,耳边传来熟悉到令她作呕的声音——
“清鸢,你忤逆父亲,执意要退婚,可知错?”
沈清鸢猛地抬头。
烛火摇曳中,她看见了年轻了十岁的父亲,看见了站在父亲身侧、一身白衣楚楚可怜的沈婉棠,看见了那个正假惺惺跪在她身边、一脸“深情”的男人——
裴衍之。
上一世害她满门覆灭的未婚夫,当朝太傅嫡子,后来的权倾朝野的奸相。
“姐姐,”沈婉棠眼眶微红,声音柔弱得像风一吹就碎,“裴公子待你一片真心,你为何要退婚?父亲已经气病了,你就不能懂事一点吗?”
懂事。
上一世她就是太懂事了。
懂事故放弃入宫选秀的机会,懂事地将母亲留给她的三万两白银嫁妆全给了裴衍之“打点关系”,懂事故在裴衍之被言官弹劾时,跪在宫门前求皇帝开恩。
结果呢?
她换来的是满门抄斩,是母亲撞柱时迸溅的鲜血,是那碗毒酒入喉时烧灼五脏六腑的剧痛。
沈清鸢缓缓站起来。
膝盖疼得发麻,但她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冷得像淬了冰。
“父亲,”她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这婚,我退定了。”
沈阁老气得拍案而起:“孽障!裴家是京城第一世家,裴公子才学过人、前途无量,你嫁过去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,你——”
“福分?”沈清鸢笑了。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裴衍之脸上。
这个男人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,剑眉星目,温润如玉。上一世她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十年,直到临死前才看清皮囊下面藏着的是怎样一条毒蛇。
“裴公子,”沈清鸢缓步走到他面前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你上个月是不是在醉仙楼,和户部侍郎家的公子说,娶我沈清鸢,不过是看中了沈家在朝堂上的势力?”
裴衍之脸色微变。
“你还说,”沈清鸢继续道,语速不紧不慢,“等我嫁过去,沈阁老自然会站在你父亲那边,到时候你裴家权倾朝野,我沈清鸢不过是个摆设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裴衍之猛地站起来,脸上温润的面具终于裂开一道缝,“清鸢,我待你如何,你心里清楚!这些日子我为你写了多少首诗,送了多少——”
“诗?”沈清鸢从袖中抽出一张纸,甩在他面前,“你是说这首‘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’?裴公子,这首诗你同时抄送了三份,一份给了我,一份给了户部王小姐,还有一份,给了我的好妹妹沈婉棠。”
祠堂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沈婉棠的脸色刷地白了。
沈阁老目光锐利地看向庶女:“婉棠,可有此事?”
“父亲,女儿没有……”沈婉棠眼泪立刻掉下来,梨花带雨,“姐姐定是误会了,裴公子与女儿清清白白,女儿只是……只是代姐姐收过几次信而已……”
“是吗?”沈清鸢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又抽出一物——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,“那这块鸳鸯佩,也是代我收的?上面还刻着‘棠’字,总不会是代我吧?”
沈婉棠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那块玉佩,是裴衍之三个月前亲手送给她的定情信物。她以为藏得很好,却不知沈清鸢重生一世,对这对狗男女的所有勾当都一清二楚。
裴衍之死死盯着沈清鸢,目光阴沉。
他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眼前的沈清鸢,和记忆中那个温顺乖巧、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判若两人。记忆里的沈清鸢,只要他露出一点失望的表情,就会慌张地道歉,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。
可现在——
这个女人看他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清鸢,”裴衍之压下怒火,换上深情的语气,“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听来的谣言,但我的心意天地可鉴。你若不信,我可以对天发誓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沈清鸢打断他,“裴公子,你的誓言我上辈子听够了。”
她转身面对沈阁老,跪下,声音坚定:“父亲,女儿心意已决。裴家的婚事,女儿不嫁。若父亲执意要嫁,那就抬着女儿的尸体上花轿。”
沈阁老看着这个一向温顺的长女,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了决绝和冰冷。
那种眼神,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反而像历经沧桑、看透世事的……老人。
“你……”沈阁老揉了揉眉心,半晌,叹了口气,“婚事先搁置,你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沈清鸢知道,这是父亲最大的让步了。
她叩首起身,转身离开祠堂。
经过裴衍之身边时,她脚步微顿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裴衍之,你最好记住今天。因为从今天开始,你失去的不只是一个未婚妻,而是你裴家百年的根基。”
裴衍之瞳孔骤缩。
沈清鸢已经扬长而去。
身后,传来沈婉棠低低的啜泣声和裴衍之虚伪的安慰。
沈清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上一世,裴衍之是靠着她提供的三万两白银和沈家在朝堂的人脉,才一步步爬上权力巅峰的。这一世——
她不会给裴衍之一文钱。
不仅如此,她还要亲手把裴衍之踩进泥里。
回到闺房,沈清鸢立刻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写下几个名字。
户部侍郎王大人——此人三年后会因贪污被弹劾,而弹劾他的证据,是裴衍之暗中搜集的。
兵部郎中李大人——此人五年后会因通敌叛国被抄家,而那份通敌的“证据”,是裴衍之伪造的。
还有翰林院的张侍读、大理寺的刘少卿……
这些人,都是裴衍之将来夺权路上的垫脚石。
而她沈清鸢,要做的就是提前截胡。
“小姐,”贴身丫鬟青禾端茶进来,小心翼翼地问,“您真的不嫁裴公子了?”
“不嫁。”沈清鸢头也不抬,“青禾,你去帮我做件事。”
“小姐吩咐。”
“去查查,京城里哪家钱庄的利息最高,我要存银子。”
青禾愣住:“小姐要存银子?存多少?”
沈清鸢抬起头,眼中精光一闪:“三万两。”
那是她母亲留下的全部嫁妆。
上一世,这笔钱全部填了裴衍之的无底洞。这一世,她要让这笔钱生出更多的钱,成为她复仇的第一桶金。
青禾领命而去,沈清鸢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。
她记得,再过一个月,北境会爆发叛乱,朝廷急需军饷。届时,京城各大钱庄的利息会暴涨,而她只要提前布局——
“姐姐。”
门外传来沈婉棠柔弱的敲门声。
沈清鸢将纸折好塞进袖中,淡淡道:“进来。”
沈婉棠推门而入,眼睛还红红的,手里端着一碗燕窝粥。
“姐姐,方才在祠堂是妹妹的不是,”她将燕窝粥放在桌上,声音柔得能掐出水,“妹妹给姐姐赔罪了。这是妹妹亲手炖的燕窝,姐姐尝尝?”
沈清鸢看着那碗燕窝粥,差点笑出声。
上一世,沈婉棠就是在这碗燕窝粥里下了慢性毒药,让她在出嫁前身体亏虚,婚后三年未能有孕,给了裴衍之纳妾的借口。
“放下吧。”沈清鸢不动声色。
沈婉棠乖巧地放下碗,却没有离开,反而坐到沈清鸢身边,拉着她的手,眼泪又掉下来:“姐姐,妹妹知道姐姐误会了我和裴公子,但妹妹可以对天发誓,我和裴公子真的什么都没有……”
沈清鸢看着庶妹精湛的表演,心中毫无波澜。
上一世她被这眼泪骗了十年,直到临死前才看见这个女人站在裴衍之身边,笑得得意又恶毒。
“婉棠,”沈清鸢忽然开口,“你喜欢裴衍之,对吗?”
沈婉棠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“没……没有,姐姐怎么这么说……”
“你喜欢他,我可以成全你。”沈清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这桩婚事,我本来就不想要。你若想嫁,我帮你跟父亲说。”
沈婉棠眼中闪过一丝狂喜,但很快被压下去,换上一副惶恐的表情:“姐姐别开玩笑了,裴公子是姐姐的未婚夫,妹妹怎么敢……”
“机会只有一次。”沈清鸢端起燕窝粥,轻轻搅动,“过了今天,就算你想嫁,也嫁不了了。”
沈婉棠垂着眼睑,手指绞着帕子,半晌,轻声道:“姐姐……真的愿意成全妹妹?”
沈清鸢笑了。
这条鱼,上钩了。
“当然。”她放下燕窝粥,“不过,你得帮我做件事。”
沈婉棠立刻抬头:“什么事?”
“裴衍之是不是让你帮他偷看我父亲的奏折?”
沈婉棠脸色剧变。
沈清鸢心中冷笑。
上一世,沈婉棠就是裴衍之安插在沈家的内线。沈阁老的每一份密奏、每一次与皇帝的私下谈话,都被沈婉棠偷偷传给裴衍之。正是靠着这些情报,裴衍之才能在朝堂上步步为营,最终扳倒沈家。
“你不用否认,”沈清鸢摆手,“我不怪你。但我需要你继续传。”
沈婉棠愣住了:“姐姐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继续给他传情报。”沈清鸢凑近她,压低声音,“但传什么,由我来定。”
沈婉棠瞪大了眼睛。
沈清鸢靠回椅背,端起燕窝粥,一饮而尽。
这碗有毒的燕窝粥,她上辈子喝了三年。这辈子——
她只喝一次。
因为这一次,足够让沈婉棠彻底上她的船。
“妹妹,回去好好想想。”沈清鸢放下空碗,笑得意味深长,“想好了,明天来找我。”
沈婉棠离开时,脚步都是飘的。
沈清鸢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,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彻骨的寒意。
她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扑面而来,院中那棵桂花树已经打了满树的花苞。
再过十天,桂花就开了。
上一世,她就是在桂花飘香的日子里,穿着那身凤冠霞帔,满心欢喜地嫁进了裴府。
这一世——
沈清鸢伸手折下一根桂花枝,放在鼻尖轻嗅。
桂花还是那个味道,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。
“裴衍之,”她喃喃自语,眼中杀意翻涌,“这一世,我让你连裴府的门都进不去。”
窗外,月色如水。
远处,隐约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。
三更天了。
沈清鸢没有睡。
她点燃烛火,重新铺开宣纸,在纸上写下四个大字——
醉仙楼。
京城最大的酒楼,也是裴衍之最常去的地方。
更重要的是,醉仙楼的幕后东家,是当朝摄政王——顾衍之。
那个上一世和裴衍之斗了十年、最终被裴衍之用阴谋诡计害死的男人。
沈清鸢提笔,在顾衍之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。
这个人,是她复仇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。
上一世,顾衍之败在过于光明磊落,不屑于用阴谋诡计。而裴衍之恰恰相反,阴谋阳谋无所不用其极。
这一世——
沈清鸢嘴角微扬。
她要让顾衍之提前知道裴衍之所有的底牌。
“摄政王殿下,”她轻声道,“上一世你输在没人帮你。这一世,我来做你的刀。”
烛火跳了三跳,仿佛在回应她。
远处,隐约传来马蹄声。
沈清鸢走到窗边,看见一辆黑色马车从相府后门悄然驶离。
那是裴衍之的马车。
看来,这位太傅公子今晚是睡不安稳了。
沈清鸢关上窗,吹灭蜡烛,和衣躺在床上。
黑暗中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
重生第一天,退婚、离间沈婉棠、布局钱庄、锁定顾衍之——
她的复仇棋局,已经落下了四颗棋子。
而裴衍之,还浑然不觉地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。
沈清鸢闭上眼睛,嘴角挂着冰冷的笑意。
明天,她还有更重要的棋要下。
窗外,桂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,花瓣簌簌落下,铺了一地金黄。
像极了上一世,她出嫁那天,洒满长街的桂花。
只不过这一次——
桂花开,不见故人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