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的消毒水味儿刺鼻得让人想吐。

我躺在病床上,浑身上下插满了管子,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嘀嘀声,像在倒计时我这条老命还剩多久。

张倩倩跪在床边,哭得妆容都花了,那双曾经让我心动的眼睛肿成了核桃。

“老王,你别死,求求你别死……”她抓着我的手,指甲陷进我的皮肤,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,但你给我个机会补偿你,行不行?”

我看着她,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不是感动。

是恶心。

我想起三年前,她把我的存折、房产证、还有我攒了一辈子的金条,全部转到了她儿子名下。那时候我还在医院做心脏搭桥,她跟我说:“老王,你年纪大了,这些东西我帮你保管,省得你操心。”

我信了。

我他妈居然信了。

然后她就变了。护工从每天来变成隔天来,后来干脆不来了。我大小便失禁在床上,她嫌臭,三天才给我换一次床单。我饿得前胸贴后背,她扔给我一包过期的饼干,说“凑合吃吧,我又不是你保姆”。

我打电话给我老战友,人家来看我,她就装得温柔体贴,端茶倒水嘘寒问暖。等人一走,门一关,她就骂我:“你是不是想让人家知道我拿了你的钱?你是不是想坏我名声?”

我没想坏她名声。

我只是想活下去。

可她不让我活。

心电监护仪突然尖叫起来,屏幕上那条线开始剧烈波动。我听见护士冲进来的脚步声,听见张倩倩哭天抢地的嚎叫,听见有人在喊“准备除颤”。

我的视线越来越模糊,最后定格在张倩倩那张脸上——她在哭,但她的眼睛是干的。

她在等我死。

等我死了,她就彻底解脱了,彻底拥有我那三百万存款、两套房子、还有那块老宅的地皮。

我不甘心。

我他妈这辈子,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,转业后当过厂长,养活过三百多号工人。我这一辈子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

最后栽在一个女人手里。

一个比我小三十岁的、冲着我钱来的女人。

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的那一刻,我听见一个声音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又像就在我脑子里炸开——

“你想重来一次吗?”

我以为是回光返照。

我说:“想。”

然后我就醒了。

醒在自家客厅里,醒在2019年秋天的傍晚,醒在张倩倩第一次对我提要求的那个晚上。

她坐在我对面,穿着一件碎花裙子,头发烫了大波浪,脸上带着那种我太熟悉的、温柔的、得体的微笑。

“老王,”她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咱俩认识也有半年了,我觉得你人挺好的,我也挺喜欢你的。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。”

我没说话,看着她。

她见我不接茬,有点尴尬,继续说:“我儿子小军,你知道的,他今年大学毕业,想自己创业,开个装修公司。就是手头缺点启动资金。你看你能不能……”

上一世,我听到这儿,直接拍板给了二十万。

这一世,我端起保温杯,喝了口枸杞水,慢悠悠地说:“小军创业是好事,年轻人嘛,就该闯一闯。”

张倩倩眼睛一亮。

“不过,”我话锋一转,“我这人有个毛病,从不借钱给亲戚朋友。要借钱,得按银行的规矩来,写借条、定利息、找担保人。”

张倩倩的笑容僵住了。

“老王,你这是……”她干笑两声,“咱俩都这关系了,还用得着写借条吗?”

“什么关系?”我问她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张倩倩愣住了。

她没想到我会这么问。上一世的我,孤独了二十年,老伴走了,儿女在国外,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。她出现的时候,我觉得是老天可怜我,给我送来个知冷知热的人。

所以她说什么我都信,她要什么我都给。

可这一世,我看着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,看着她眼里一闪而过的算计,我只觉得冷。

“老王,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会?”张倩倩放下茶杯,眼眶红了,声音开始发颤,“我知道我配不上你,你退休金高,有房有车,我就是一个离过婚的农村女人。可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,不是图你什么……”

来了。

上一世,她就是靠这套说辞,把我吃得死死的。

每次我犹豫,她就哭。每次我质疑,她就说自己配不上我。每次我想查账,她就说我嫌弃她。

这套路,我到现在才看清。

“张倩倩,”我打断她的哭诉,声音不大,但很沉,“你说你不图我什么,那咱们把话说清楚。第一,我的钱,我自己管。第二,我的房子,不会加你名字。第三,你要是想跟我过,咱们就去公证处做婚前财产公证。”

张倩倩的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表情已经变了。

那种温柔得体的面具碎了一条缝,露出底下的算计和冷漠。

“老王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她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你是不信任我?”

“我为什么要信任你?”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地说,“咱俩认识才半年,你比我小三十岁,你跟我说你图我什么?图我年纪大?图我有心脏病?还是图我身上有老人味儿?”

张倩倩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

她站起来,拎起包,冷冷地看着我:“老王,你要是这么说,那咱俩也没什么好谈的了。”

“确实没什么好谈的。”我说,“你要是为钱来的,那门在那边,不送。”

她走了。

门摔得震天响。

我坐在沙发上,看着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茶,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

上一世,就是从这二十万开始,她一步步把我套牢。先是借钱,然后是让我把工资卡交给她保管,再然后是让我把房子过户到她名下“方便打理”,最后是我躺在病床上等死,她连杯热水都不给我倒。

这一世,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。

但我没想到的是,第二天一早,张倩倩又来了。

她换了身衣服,脸上的妆画得精致,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,笑得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“老王,昨天是我不对,”她把水果放在桌上,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,“我想了一晚上,你说得对,咱俩确实应该把话说清楚。钱不钱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两个人在一起开心。”

我看着她,没说话。

她继续说:“我愿意去做婚前财产公证,也愿意跟你签协议。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,不是图你什么。”

这一世,她比上一世聪明多了。

上一世她得手太容易,所以后来懒得装。这一世我拒绝了她,她反而更有耐心,更懂得放长线钓大鱼。

可惜,我不吃这套了。

“行啊,”我说,“那今天就去公证处?”

张倩倩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我这么痛快。但她很快反应过来,笑着说:“好,今天就去。”

去公证处的路上,她坐我的车,一直跟我聊天,说小军最近找了个女朋友,说她想在小区门口开个小超市,说她最近在看养生节目,学了好多对心脏好的食谱。

上一世,她说这些的时候,我觉得她是真的关心我。

这一世,我只觉得每句话都有目的。

到了公证处,工作人员问我们要做什么公证,张倩倩主动说:“婚前财产公证,我名下一分钱没有,老王的钱和房子都归他自己,跟我没关系。”

她说这话的时候,笑得大方得体,像个体贴懂事的好女人。

但我注意到,她签字的笔顿了顿。

就那一瞬间的犹豫,我就知道,她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,根本不是一回事。

从公证处出来,张倩倩挽住我的胳膊,把头靠在我肩膀上:“老王,现在你该相信我了吧?”

我没抽回胳膊,也没说话。

她以为她赢了。

其实,我的反击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