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衿睁开眼的那一刻,手边是温热的咖啡,对面坐着西装革履的陆砚舟。
他正用一种笃定的、带着几分施舍的眼神看着她,像是施舍一个乞丐。

“时衿,订婚宴定在下周六。你那边的事——保研也好,工作也罢,都推了吧。我公司需要你,别让我为难。”
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

她记得自己是怎么点头的,怎么放弃保研名额,怎么把父母半辈子攒下的六十万拿出来给这个男人的公司填窟窿,怎么从凌晨四点忙到次日凌晨两点,替他写方案、拉客户、挡酒、公关,硬生生把一个濒临倒闭的小破公司撑成估值过亿的准独角兽。
她也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。
怀孕七个月,深夜十一点,她一个人在家摔倒在浴室,血从身下蔓延开来,像一朵巨大的、腐烂的花。她颤抖着拨出第一个电话——给陆砚舟,关机。第二个电话给120,等救护车到的时候,孩子已经没了心跳。她在手术台上大出血,抢救无效。
而那个男人,那个她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,那天晚上在陪他的“白月光”沈知意做产检。
沈知意的孩子,是他的。
“时衿?”陆砚舟皱眉,语气里带上了不耐烦,“你到底怎么想的?我说的话你听见没有?”
时衿慢慢抬起头,看着这张她曾经以为会爱一辈子的脸。
好看,确实好看。眉目深邃,轮廓分明,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温柔的绅士。
可惜,皮下是烂透了的畜生。
她端起面前的咖啡,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,然后站起来,将杯子里剩余的液体连同咖啡渣一起,缓缓倒在陆砚舟的头上。
“时衿!”他猛地站起来,咖啡顺着他的发丝往下淌,西装领口一片狼藉。
“你的公司,”时衿看着他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我已经把《智行出行》的全套方案,发给了你最大的竞争对手——顾晏辰。”
陆砚舟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“你疯了?那是我的项目!”
“你的?”时衿笑了,“陆砚舟,你连PPT里每一页的字号都是我调的,你有什么脸说那是你的?上一世我用命帮你养大的东西,这一世,我要亲手掐死它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,身后的男人终于反应过来,冲上来要拉她。
“时衿!你给我站住!你知不知道那个方案值多少钱?你要是敢——”
时衿反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,清脆的响声让咖啡厅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“你要是敢碰我,”她甩了甩手腕,笑容淡而冷,“我马上报警,告你骚扰。陆砚舟,你不是最在意名声吗?你猜,一个准独角兽公司的创始人,被前女友当众扇耳光、闹到派出所,投资方会怎么想?”
陆砚舟的手僵在半空中,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捏碎了重新拼起来。
时衿没再看他。
她走出咖啡厅,阳光落在身上,暖得不像话。
手机响了。
一个陌生号码,声音低沉好听,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:“时小姐?方案我看过了,有点意思。要不要见一面?”
是顾晏辰。
上一世,他是陆砚舟最大的对手,也是唯一一个在陆砚舟的庆功宴上说“你身边那个女人比你有本事”的人。当时所有人都以为他在羞辱陆砚舟,只有时衿知道,那个男人说的是实话。
“好。”时衿说,“但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你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,作为方案的对价。另外,我要直接参与项目的核心决策,不是挂名,是实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,随即传来一声低笑。
“时小姐,你知道你开的价码有多高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时衿看着天边的云,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,“但我也知道,没有这套方案,你的网约车平台至少还要两年才能上线。两年,足够陆砚舟吃下整个市场。顾总,你觉得,你的两年,不值这百分之五?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,我办公室。”顾晏辰挂了电话。
时衿把手机收好,打了个车,直奔医院。
上一世,她的父亲在这一年的体检中被查出早期胃癌,但因为当时她正忙着帮陆砚舟融资,根本没在意家里的电话,等她知道的时候,父亲已经拖成了中期,术后恢复极差,不到两年就走了。
这一世,她要先把家人的命保住。
在医院走廊里,她碰到了一个人。
沈知意。
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,长发披肩,手里拿着一个病历袋,看到时衿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一个温柔无害的笑容。
“时衿姐?好巧啊,你怎么来医院了?”
时衿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病历袋——产科。
她记得,上一世沈知意就是在这个时候怀上了陆砚舟的孩子,然后用这个孩子逼宫,让陆砚舟下定决心除掉她。
“你呢?”时衿反问。
“我啊,就是最近有点不舒服,来检查一下。”沈知意把病历袋往身后藏了藏,“时衿姐,你和砚舟哥的订婚宴快到了吧?恭喜你啊。”
“不订了。”
沈知意的笑容僵了一瞬,但很快恢复:“啊?为什么呀?你们不是一直感情很好吗?”
时衿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上一世的自己,怎么会觉得这个女人善良无害?
每一次“不经意”的挑拨,每一次“温柔”的落井下石,每一次“无心”的爆料——全都有明确的目的,全都精准地打在时衿最脆弱的地方。
“沈知意,”时衿说,“你肚子里那个孩子,是陆砚舟的吧?”
沈知意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。”时衿从她身边走过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“重要的是,你猜,他知道了这件事,是会娶你,还是会让你打掉?”
沈知意猛地转身,脸上的温柔面具终于碎裂,露出底下惊慌而恶毒的真实面目:“时衿!你敢!”
“我当然敢。”时衿头也没回,“因为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,而你们,还有大把的好日子可以毁。”
她走进电梯,门关上的一瞬间,看到沈知意蹲在地上,抱着病历袋发抖。
时衿闭上眼睛,嘴角弯了一下。
这才刚刚开始。
一个月后。
陆砚舟坐在自己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封来自投资方的邮件——“鉴于贵司核心项目的原创性存疑,以及创始人近期出现的负面舆情,我方决定暂缓本轮投资的推进。”
他猛地将桌上的文件扫到地上,眼睛通红。
《智行出行》的方案确实是他和时衿一起做的,但百分之八十的核心思路都是时衿提出来的。他以为时衿只是吓唬他,以为那个方案没有他根本落不了地。
可他忘了,顾晏辰手里有的是钱和人,缺的只是一条跑通的路。而时衿,恰好给了他那条路。
更可怕的是,时衿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他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,精准地泄露给了几个关键人物,导致投资人集体观望,原本板上钉钉的B轮融资全面停滞。
手机响了。
“陆总,”秘书的声音有些发抖,“沈小姐来了,她说……她说她怀孕了,让你负责。”
陆砚舟的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时衿,你到底想怎样?”
电话那头,时衿的声音很平静:“我不想怎样。我只是想让你体验一下,被人当垫脚石踩过去的感觉。”
“我们之间的事,能不能好好谈谈?你想要什么,我都可以给——”
“我想要什么?”时衿打断他,声音忽然轻了下来,“我想要我那个没来得及出生的孩子活着,你能给吗?”
陆砚舟愣住了。
他不明白时衿在说什么,但他听出了那句话里深不见底的恨意,那种恨意不是一个月、两个月能积累起来的,像是攒了一辈子。
“时衿,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“你不用明白。”时衿挂了电话。
她站在顾晏辰公司的落地窗前,看着这座城市的天际线。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血一样的颜色,美得不像真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一件西装外套轻轻搭在她肩上。
“穿这么少,不冷?”顾晏辰站在她旁边,手里端着两杯红酒,递了一杯给她。
时衿接过酒,没喝,只是看着远方。
“在想什么?”他问。
“在想,一个人上辈子蠢到什么程度,才会把命都赔进去。”
顾晏辰侧头看她,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像是审视,又像是心疼。
“时衿,你有时候说话,像是活了两辈子。”
时衿转头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,上一世和她几乎没什么交集,唯一的交集就是在那场庆功宴上,他对陆砚舟说了那句话。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刻了一辈子,因为那是唯一一个人,在那个人人都在吹捧陆砚舟的场合,替她说了句公道话。
“顾晏辰,”她说,“你信不信人有前世今生?”
“不信。”他回答得干脆利落,然后顿了顿,“但我信你。”
时衿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。
这是她重生以来,第一次真正笑出来。
三个月后。
陆砚舟的公司彻底完了。
时衿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坐五年牢——偷税漏税、商业欺诈、伪造合同,每一条都踩在红线下面。她没有一次性全抛出去,而是一点一点地放,像温水煮青蛙,让他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横跳,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搭建的帝国一点一点崩塌,却什么都做不了。
那种钝刀子割肉的痛苦,比一次性毁灭要残忍得多。
而沈知意,在得知陆砚舟即将破产的消息后,连夜去做了人流,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,连一条消息都没留。
陆砚舟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,手机里最后一条消息是时衿发来的。
“上辈子,我死在手术台上的时候,你在陪她做产检。这辈子,我让你活着,让你好好感受一下,什么叫真正的孤独。”
他不明白什么叫“上辈子”,但他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,浑身都在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,时衿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威胁,而是预言。
一年后。
时衿站在纳斯达克的敲钟台上,身边是顾晏辰。
公司上市,股价开盘即涨百分之三十。
记者提问环节,有人问:“时总,您和顾总是什么关系?”
时衿看了一眼身边西装笔挺的男人,他正用一种温柔得不像话的眼神看着她。
“合作伙伴。”她说。
顾晏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,她脸上的表情从淡定变成微红,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台下的人虽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,但所有人都看到,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、让无数竞争对手闻风丧胆的女人,在这一刻,笑得像个被宠坏的小姑娘。
后来有好事者把这段视频截出来反复分析,也没分析出顾晏辰到底说了什么。
只有时衿知道。
他说的是:“合作一辈子那种。”
那天晚上,时衿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有一个小小的孩子,看不清脸,但声音软软的,叫她“妈妈”。
“妈妈,你不要难过啦,我没有消失哦,我变成了一颗星星,每天都在天上看着你呢。”
时衿在梦里哭得稀里哗啦,醒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泪。
顾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,伸手把她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头顶,声音低沉而温柔:“做噩梦了?”
时衿把脸埋在他胸口,闷闷地说了一句:“没有,梦到一个人,她说她变成星星了。”
顾晏辰搂紧了她,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就在时衿以为他睡着了的时候,他忽然开口:“时衿,我们要个孩子吧。”
时衿抬起头看他。
他的眼神很认真,没有一丝玩笑的意思。
“我会是个好爸爸,”他说,“我保证。”
时衿看着这张脸,忽然想起一年前,这个男人在公司楼顶递给她一件西装外套的样子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这辈子不会再爱上任何人了,可这个男人偏偏用一种笨拙而坚定的方式,一点一点把她从深渊里捞了出来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通明,天上的星星亮得像碎钻。
有一颗星,格外地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