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尺白绫勒进脖子的那一刻,沈清辞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。
不,不是心跳。

是胸腔里那颗被剜走的心,还在萧衍手中跳动。
“姐姐放心,我会替你好好爱他的。”柳如烟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,带着笑意,“至于你,不过是萧郎登基路上的一块垫脚石罢了。”

沈清辞想睁开眼,却看见自己的尸身被挂在城墙上,七窍流血,双目圆睁。父母跪在城下哭到昏厥,父亲一头撞死在石阶上,母亲紧随其后,鲜血蜿蜒如河。
而萧衍站在城头,揽着柳如烟的腰,居高临下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说:“沈氏妖后,祸国殃民,死有余辜。”
死有余辜。
沈清辞猛地睁眼,入目是大红的喜帐,龙凤烛火摇曳,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的味道。
这是她和萧衍订婚的前一晚。
上一世,她掏空沈家百年积累的财富,献上祖传的兵权,甚至亲手毒死了反对这桩婚事的父亲,只为嫁给那个寒门出身的探花郎。她以为他是真心爱她,以为他会给她一世荣宠。
结果呢?
他登基的第一天,就命人挖了她的心,说是柳如烟需要一颗“至亲至爱之人”的心做药引。
“小姐,您醒了?”丫鬟春桃端着铜盆进来,看见沈清辞坐在床沿,脸色白得像鬼,吓了一跳,“您是不是做噩梦了?”
沈清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纤细白皙,指尖微微发颤。
这不是梦。
她重生了。
“春桃。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“父亲在哪?”
“老爷在书房呢,明日就是您和萧公子的订婚宴,老爷还在核对宾客名单——”春桃话没说完,就见沈清辞披了件外衣,赤着脚冲出了房门。
三月的夜风刺骨,她一路跑到书房门前,没有敲门,直接推门进去。
沈父正对着一摞礼单皱眉,看见女儿衣衫不整、赤脚站在门口,惊得起身:“辞儿,你这是——”
“父亲。”沈清辞直直跪下去,膝盖撞在青石地面上,闷响一声,“女儿不嫁萧衍。”
沈父愣住了。
上一世的沈清辞为了萧衍,可以几天几夜不睡,可以顶撞父亲,可以摔碎传家玉瓶。她说“非萧衍不嫁”的时候,眼里全是疯魔。
可现在,她跪在地上,眼眶通红,像是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人。
“辞儿,是不是萧衍欺负你了?”沈父沉下脸,“他敢——”
“不是。”沈清辞抬起头,一字一句,“是女儿瞎了眼,错把豺狼当良人。父亲,萧衍要的不是我,是沈家的钱、沈家的兵、沈家的人脉。他要踩着沈家的尸骨往上爬。”
沈父瞳孔微缩。
他早就看萧衍不顺眼。那个年轻人眼神太沉,笑容太假,每次来沈府都在暗中打量每一件古董、每一处布局,像是在估算这府邸值多少银子。可女儿像被灌了迷魂汤,谁说萧衍半个不字就跟谁拼命。
“你终于看清了?”沈父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沈清辞重重磕头:“女儿不孝,让父亲操心了。”
沈父快步走过来,弯腰扶起女儿,碰到她冰凉的手时眉头紧皱。他把外衣脱下来披在女儿身上,沉声道:“明日订婚宴,为父现在就派人去取消。”
“不。”沈清辞摇头,“取消订婚宴,外人会说沈家出尔反尔,对父亲名声有损。明日照常举行,我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,亲自退婚。”
沈父一愣,随即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心酸,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“好。”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,“为父陪你。”
订婚宴设在沈府最大的厅堂,满朝文武来了大半。萧衍一袭锦袍,面容俊朗,笑容温和得体,端着酒杯穿梭在宾客之间,进退有度,像一只开屏的孔雀。
沈清辞站在屏风后,看着这个上一世挖了自己心的男人,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。
她记得很清楚。萧衍第一次来沈府,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旧衣,吃的第一口热饭掉了眼泪,信誓旦旦说要报答沈家一辈子。她心软了,觉得这个男人可怜又上进,值得托付终身。
她不知道的是,那时候萧衍已经和柳如烟私定终身。柳如烟是罪臣之女,身份见不得光,萧衍需要沈家的势力做跳板,所以先攀上她这个沈家嫡女,等羽翼丰满,再一脚踢开。
“沈小姐,该出去了。”喜婆笑着来扶她。
沈清辞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厅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大红嫁衣,凤冠霞帔,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。萧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快步迎上来,伸手就要握她的手。
沈清辞避开了。
萧衍一愣,随即压低声音:“辞儿,怎么了?”
沈清辞没有看他,转身面对满堂宾客,声音清冷:“诸位大人今日来沈府,是为见证我与萧公子的订婚之礼。但在此之前,我有几句话想说。”
厅堂安静下来。
“三年前,萧公子以寒门之身高中探花,家父爱才,聘其为幕僚。我看他可怜,日日给他送饭送衣,以为这是善缘。”沈清辞的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,“后来他向我求亲,说此生只爱我一人,我信了。”
萧衍脸色微变,上前一步:“辞儿,你到底——”
“上个月,沈家库房失窃,丢了三万两白银。”沈清辞打断他,“追查之下,发现是萧公子的贴身小厮动的手。那小厮招供,说是萧公子指使,银子拿去贿赂了吏部的张侍郎。”
满堂哗然。
萧衍脸色铁青:“你血口喷人!”
“张侍郎已经被刑部收押,要不要现在把人提来对质?”沈清辞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展开,“这是你和张侍郎的往来书信,上面有你的私印。萧公子,需要我念出来吗?”
萧衍瞳孔骤缩。
那封信他明明烧了,怎么会在沈清辞手上?
他不知道的是,上一世沈清辞死后,魂魄飘荡了三年,亲眼看见萧衍和柳如烟做的每一件事,听见他们说的每一句话。萧衍的习惯、软肋、秘密,她全知道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沈清辞将信收回袖中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萧公子早有一位红颜知己,姓柳名如烟,是前朝罪臣柳承恩的嫡女。萧公子与她私定终身多年,只是碍于柳氏身份见不得光,才来攀附沈家。等有朝一日萧公子大权在握,第一个要除掉的,就是沈家。”
萧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
宾客席中,柳如烟猛地站起来,脸色惨白。她今日是以萧衍表妹的身份来的,此刻被当众点破身份,周围的视线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
“沈清辞!”萧衍终于撕下温文尔雅的面具,眼神阴鸷,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沈清辞取下凤冠,放在桌上,“我只是终于不瞎了。萧衍,这场婚约,就此作罢。沈家与你,恩断义绝。”
她转身,大红嫁衣的裙摆在地上拖出一道弧线,像一道决绝的血痕。
萧衍站在原地,手指捏得咯咯作响,眼底是铺天盖地的恨意。他费尽心机布了三年的局,被沈清辞几句话毁得干干净净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他的声音很低,只有沈清辞听得见。
沈清辞脚步一顿,侧头看他,笑了。
那个笑容冷得像九幽之下爬上来的艳鬼,美得惊心动魄,也冷得让人脊背发寒。
“上一世,我已经后悔过了。”她说,“这一世,轮到你了。”
退婚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京城。
有人说沈家嫡女疯了,有人说萧衍活该,更多的人在等着看热闹。萧衍在朝中的靠山张侍郎落马,他苦心经营的人脉断了大半,一时间门可罗雀。
沈清辞回到沈府,第一件事不是休息,而是翻出了沈家所有的账本和地契。上一世,她死后沈家被萧衍抄没,百年基业毁于一旦。这一世,她要让沈家的根基稳如磐石。
“父亲,城东的盐铁铺子必须尽快脱手。”沈清辞指着账本上的某一页,“三个月后朝廷会颁布新的盐铁政令,私营盐铁将被严查,沈家不能沾这个烫手山芋。”
沈父诧异地看着女儿:“你怎么知道朝廷要出新政?”
“女儿自有消息渠道。”沈清辞没有多解释,“还有江南的三十顷良田,明年会发大水,提前改种抗旱的作物,或者直接卖出去。换成北方的马场,北方连年干旱,马匹价格会大涨。”
沈父越听越心惊。女儿说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预言,精准得不像一个闺阁女子该有的见识。
他哪里知道,沈清辞在上一世死后飘荡了三年,亲眼看着天下大势如何演变。朝廷的每一项政策、每一场天灾、每一次权力更迭,她都看在眼里。
这些信息,就是她这一世最大的筹码。
三日后,萧衍登门了。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,跪在沈府门前,说是来负荆请罪。周围聚了不少看客,窃窃私语。
沈清辞站在门内,隔着门槛看着他。
萧衍抬起头,眼眶泛红,声音哽咽:“辞儿,我知道我错了。如烟的事是我不对,我不该瞒着你。可我对你的心意是真的,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?”
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叹气,有人摇头,有人小声说“沈小姐太狠心了”。
沈清辞没有动。
上一世,萧衍也是用这副表情骗走了她最后一点防备。他说他会改,他说他只爱她,他说如烟只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能忘恩负义。她信了,然后她把父亲毒死了。
“萧衍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你跪在这里,不是因为你真心悔过,而是因为你没了沈家的支持,在朝中寸步难行。你昨天去找了户部的王侍郎,想攀附王家,被拒之门外。今天又去找了兵部的李大人,同样吃了闭门羹。你走投无路了,才来跪沈家的门。”
萧衍的表情僵住了。
“你说你对我心意是真的,那你袖中藏的那把匕首,是准备用来做什么的?”沈清辞微微一笑,“是要挟我,还是杀我?”
萧衍猛地捂住了袖口。
沈清辞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,转头对身边的春桃说:“去请顺天府的人来,就说有人携带凶器意图不轨。”
萧衍霍然起身,脸色铁青,转身就走。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,看他的眼神从同情变成了鄙夷。
“萧公子。”沈清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下次来跪,记得把刀藏好。”
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快步消失在街角。
沈清辞转身回府,脸上的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萧衍这个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的狠,而是他的韧。他会像一条毒蛇一样蛰伏,等待时机,然后一击致命。
她必须在萧衍卷土重来之前,把他所有的路都堵死。
当夜,沈清辞写了一封信,让人送去城北的镇国公府。
收信人是顾晏辰,镇国公府世子,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在萧衍屠刀下保全了满门的人。他是萧衍的死对头,为人狠辣果决,手段凌厉,连萧衍都忌惮他三分。
上一世,沈清辞死后魂魄飘荡,看见顾晏辰在朝堂上一步步逼得萧衍节节败退,如果不是柳如烟从背后捅刀子,萧衍根本不是顾晏辰的对手。
这一世,她要做顾晏辰最锋利的刀。
信送出去不到半个时辰,回信就来了。
信纸上只有两个字:“明日。”
沈清辞握着那封信,嘴角微微上扬。上一世她为萧衍掏心掏肺,这一世她要让萧衍知道,什么叫做真正的“引狼入室”。
窗外月色如霜,一只夜鸟掠过天际,发出尖锐的鸣叫。
远处萧衍的宅邸中,烛火突然灭了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。黑暗中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,和男人压抑的怒吼。
沈清辞站在窗前,听着夜风送来的细微声响,眼底映着冷月的寒光。
她知道萧衍在发疯,知道他在摔东西,知道他正在咬牙切齿地咒骂她的名字。那又如何?上一世她死的时候,连一句完整的咒骂都没能说出口,因为她的心已经被挖走了。
“萧衍。”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像在念一道死亡的咒语,“这一次,我要你生不如死。”
夜风忽然大了,吹灭了屋里的烛火。
黑暗里,沈清辞的影子映在墙上,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鬼魅,带着前世所有的恨意和这一世所有的决绝,无声地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