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呛进肺部的窒息感猛地袭来,苏晚宁从噩梦中惊醒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
她死死抓着床单,瞳孔剧烈震颤——监狱里那个雨夜,狱友用磨尖的牙刷捅进她腹部,温热的血从指缝间流尽,那种濒死的冰冷到现在还残留在骨髓里。

不对。

她猛地低头看自己的手,白皙纤细,没有监狱里磨出的老茧,没有那道被玻璃渣划出的长疤。床头柜上放着一部老款手机,屏幕亮起——2019年9月3日。

三年前。

她和顾霆琛订婚的前一周,她放弃保研名额的前三天,她跪着求父亲卖掉公司给顾霆琛融资的那个噩梦开始的地方。

手机震动,一条新消息弹出来。

“宁宁,融资方案还差最后一步,你爸那边你再去说说,这次三千万就能盘活整个项目。等我把公司做起来,你就是总裁夫人。——霆琛”

苏晚宁盯着这行字,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。

她说了。她跪在父亲面前哭着求他,说霆琛是真心爱她的,说这个项目一定能成,说等她嫁给他,整个苏家都会跟着沾光。父亲沉默了很久,最终把公司抵押了。三个月后顾霆琛的项目暴雷,资金链断裂,他拿着剩下的钱人间蒸发,而她成了所有债务的担保人。

父亲脑溢血发作的那个晚上,她还在派出所录口供。母亲跪在医院走廊上给亲戚打电话借钱做手术,没有一个人接。

顾霆琛呢?他在马尔代夫和她的闺蜜沈曼柔拍婚纱照。

苏晚宁慢慢攥紧了手机,指节发白。

她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地板上,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——里面安静地躺着一张保研申请表,截止日期是明天。上一世她为了“不耽误陪霆琛创业”,亲手把它撕了。这一世,她把表格小心地放进了包里。

然后她拿起手机,打给了父亲。

“爸。”

“怎么了宁宁?”电话那头父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,大概是以为她又要提顾霆琛融资的事。

“上次你说的那个融资项目,是不是顾霆琛派人找你谈的?”

“对,他的副总陈立过来对接的,三千万,说好了拿公司股权做质押——”

“不要签。”苏晚宁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二十三岁的女孩,“爸,你帮我约一下鼎盛资本的林总,就说苏氏有更好的项目想跟他谈,我自己来对接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
“宁宁,你没事吧?你和霆琛……”

“没有顾霆琛了。”苏晚宁说,“我和他之间,到此为止。”

挂断电话,她打开了顾霆琛三年前那个创业项目的商业计划书——上一世这东西是她熬了三十个通宵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,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里面的每一个漏洞和造假的数据。

她花了三个小时重新整理了一份完整的风险评估报告,连同顾霆琛伪造财务报表的证据,打包发给了鼎盛资本的林屿舟。

林屿舟,上一世顾霆琛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最后唯一一个愿意出钱给母亲治病的男人。她欠他一条命,这一世,她先还他一份礼。

凌晨两点,手机再次震动。

“苏小姐,明天上午十点,我让司机去接你。林总说想当面谈谈。——林总助理”

苏晚宁回了一个“好”字,关掉手机,闭上眼睛。

这一次,她不会再跪着求任何人。

第二天早上八点,苏晚宁刚走出小区门口,一辆黑色迈巴赫就稳稳停在她面前。

她愣了一下。她约的是十点,现在才八点。

车窗缓缓降下来,露出一张极具攻击性的脸——轮廓深邃,眉骨高挑,薄唇微抿时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。但那双眼睛是冷的,像深冬的湖面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
林屿舟本人。

上一世她只在法庭上见过他一次,他作为商业欺诈案的证人出庭,三言两语就把顾霆琛的律师问得哑口无言。那天他穿着一丝不苟的黑色西装,看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。

而现在,这个男人正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眼神看着她。

“上车。”他说,语气不容拒绝。

苏晚宁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,鼻尖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香水味。

“苏小姐发我的那份报告,是谁做的?”林屿舟没有寒暄,直接切入正题。

“我做的。”

“你在苏氏任职?”

“不,我还在读大四。”苏晚宁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报告原件,“但我比顾霆琛的财务总监更清楚他那个项目的真实情况,因为那份BP的原作者是我。”

林屿舟接过报告,修长的手指翻动纸张,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页。他的阅读速度极快,不到五分钟就看完了全部三十页。

“你为什么要出卖他?”他合上报告,转头看她。

苏晚宁迎上他的目光:“不是出卖,是止损。顾霆琛拿着我写的BP骗了三轮融资,总金额超过两个亿。这些钱全部被他转移到离岸账户,项目只是一个空壳。上一——去年,他差点骗到苏氏的股权质押融资,被我拦下了。”

林屿舟盯着她看了几秒,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极淡,像是冰面上裂开一条缝,但很快又合拢了。

“苏小姐,”他说,“你有没有兴趣来鼎盛工作?”

苏晚宁没来得及回答,手机响了。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——顾霆琛。

她当着林屿舟的面接起来,开了免提。

“宁宁!你怎么还没到?不是说好了今天陪我去见投资方吗?你那个保研的事我帮你问过了,学校那边可以办延期,你先别着急交表……”顾霆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体贴,像是世界上最好的男朋友。

“不用了。”苏晚宁打断他,“保研表我已经交了,今天也没空陪你去见谁。顾霆琛,我们分手吧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。

“宁宁,你说什么?”顾霆琛的声音变了,那种刻意的温柔底下开始渗出冷意,“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什么了?你别听别人挑拨,我们之间的感情——”

“我们之间没有感情。”苏晚宁说,“你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苏氏的投资。你同时还在追沈曼柔,上个月你送她的那条卡地亚项链,发票还在你车里,刷卡记录是你的副卡。你要我继续说吗?”

她挂断电话,抬头看向林屿舟。

林屿舟正用一种全新的眼神看着她,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谜题。

“苏小姐,”他慢慢开口,“我收回刚才的问题。不是来鼎盛工作——你来做我的合伙人。”

苏晚宁刚到学校,就被沈曼柔堵在了教学楼门口。

沈曼柔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,长发披肩,眼圈微红,看起来楚楚可怜。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同学。

“晚宁,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跟霆琛分手,但请你不要误会,我和霆琛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……”沈曼柔的声音带着哭腔,眼眶里蓄满了泪水,“那条项链是我生日时他帮我挑的礼物,因为你觉得卡地亚太俗气,他才没敢告诉你……”

苏晚宁停下脚步,看着她。

上一世就是这副表情,这副语气,让所有人以为她是无理取闹的疯女人,而沈曼柔是那个温柔大度、被她无端猜忌的好闺蜜。

直到监狱里,沈曼柔隔着玻璃探视窗,笑着对她说:“苏晚宁,你真以为顾霆琛爱过你吗?他从头到尾要的只是你爸的公司。而我,只是帮他拿到它的人。”

“晚宁,你听我解释……”沈曼柔上前一步,想要拉她的手。

苏晚宁往后退了半步,从包里拿出一沓照片,甩在沈曼柔面前。

照片散落一地,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——是沈曼柔和顾霆琛在马尔代夫沙滩上的亲密照,日期标注是上个月,两人穿着泳装,顾霆琛的手搂在沈曼柔腰上,沈曼柔正仰头吻他的下巴。

“这……这是P的!”沈曼柔脸色刷地白了,“晚宁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我!”

苏晚宁没有跟她纠缠,从口袋里掏出手机,放出一段录音。

录音里,沈曼柔的声音清晰可辨:“霆琛,苏晚宁那个傻子真以为你把公司写在她名下是为了给她安全感?拜托,那只是个代持协议好不好,随时都能改回来的。”

顾霆琛的声音紧接着响起:“别急,等她把苏氏的股权质押搞定,我马上就改回来。曼柔,到时候我把公司的名字改成你的,你不是一直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公司吗?”

录音播完,整个教学楼前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
沈曼柔的脸已经白得像纸,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。

“这些照片不是P的,录音也不是合成的。”苏晚宁收起手机,平静地看着她,“沈曼柔,我给你一天时间,把你从我这里借走的钱全部还回来,一共是八十七万。明天这个时候钱没到账,这些材料会直接送到你爸的单位和他未婚夫的手机上。”

她说完转身就走,留下沈曼柔一个人站在原地,周围所有同学都在用手机拍她。

身后传来沈曼柔崩溃的哭声,苏晚宁没有回头。

一周后,顾霆琛的项目崩了。

比他预想的快得多——因为苏晚宁把他伪造财务数据的事捅给了两家已经投了钱的投资方,两家投资方同时启动审计,资金链瞬间断裂。而林屿舟提前布局做空了他公司的估值,在二级市场收割了将近六千万。

苏晚宁站在鼎盛资本总部大楼的落地窗前,看着对面顾霆琛公司所在的写字楼。那边的灯灭了大半,楼下停着好几辆警车。

林屿舟从身后走过来,递给她一杯咖啡。

“经侦支队的人刚刚上去,”他说,“涉嫌合同诈骗和挪用资金,涉案金额超过两个亿。够他判十年以上了。”

苏晚宁接过咖啡,指尖碰到他的手背,温度刚好。

“你早就料到了?”她问。

“从你把那份报告给我的那天起,我就知道他会走到这一步。”林屿舟站在她旁边,和她一起看向对面的写字楼,“不过我没料到你会这么果断。一般人在一段感情里陷了三年,很难做到全身而退。”

“我不是全身而退,”苏晚宁喝了口咖啡,苦味在舌尖化开,“我是死过一次的人。”

林屿舟侧头看她,目光里带着探究。

苏晚宁没有解释,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更远的地方。那里有一片正在建设中的科技园区,是林屿舟下一阶段重点布局的项目,也是她准备了整整一周的新方案。

“林总,”她放下咖啡杯,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,“这是我对新项目的完整规划,包括技术路线、市场分析和退出机制。如果按这个方案执行,三年内鼎盛在这个项目上的回报率至少是百分之三百。”

林屿舟接过文件,没有翻开,而是看着她。

“我说过,叫我的名字。”

苏晚宁顿了一下:“林屿舟。”

他嘴角微微上扬,翻开文件。

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纸面上,照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闪闪发光。苏晚宁看着他的侧脸,忽然想起上一世母亲躺在ICU里的那个晚上,是这个男人以个人名义捐了五十万,不留任何痕迹,只让助理转交了一张纸条:“替苏小姐的家人。”

那五十万,刚好够母亲做完手术。

她一直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。那时他们素不相识,她已经是阶下囚,而他如日中天。

“林屿舟,”她忽然开口。

“嗯?”
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
林屿舟翻文件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起头看她。

阳光落在他眼睛里,那些冷意被融化了一些,露出底下一层很深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“因为你值得。”他说。

苏晚宁愣住了。

窗外,对面写字楼里,顾霆琛被两名经侦支队的警察押着走出来,手上戴着明晃晃的手铐。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一群记者,闪光灯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。

上一世的结局提前了整整两年。

而这一世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