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跟你们说啊,这事儿压在我心里头好些年了,每次想起来,我这肠子都悔得青紫青紫的。你们知道年轻人那股子劲儿吧,就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,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自个儿转的德行。我们那时候啊,真叫一个肆无忌惮-1

那会儿我刚上大三,跟几个哥们儿组了个啥“探险小分队”,其实也就是瞎晃悠。领头的是大刘,人高马大的,我们都叫他“斗士”;还有瘦猴儿似的李明亮,鬼主意最多;加上我,还有俩女生——小雅和雯雯。我们五个,好的能穿一条裤子。

那个五一假期,我们跑到邻省一个山坳坳里的村子去。那地方偏是偏了点,但景儿是真不赖。青石板路,老槐树,村口还有条小溪哗啦啦地流。我们找了家农家乐住下,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,说话带点儿当地口音,把“吃饭”说成“掐饭”,怪有意思的。

住下的第二天下午,我们在二楼房间里打牌嗑瓜子儿。窗户开着,能瞅见下面的小院儿。就在我们闲得都快长毛的时候,院门口来了辆马车——不是汽车,是真的马车,四个轮子那种,由两匹枣红马拉着。驾车的是个穿对襟褂子的老头儿,车停稳后,他先跳下来,然后小心翼翼地搀下来一位老先生。

这位老先生一看就不是本地人。穿一身浅灰色的中山装,熨得平平展展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最显眼的是脸上那个大鼻子——真的,我长那么大没见过那么挺的鼻子,就跟……就跟电视剧里那些老艺术家似的。

“哎你们快看,”李明亮趴在窗台上,眼睛滴溜溜转,“这老爷子,派头不小啊。”

大刘瞥了一眼:“看着就不好惹,别是啥人物吧。”

“人物咋了?”我当时不知咋的,脑子里那股子混劲儿就上来了,“你们信不信,我能去捏他鼻子,不仅不挨揍,还能让他客客气气叫我一声‘小师傅’?”

屋里静了一秒钟,然后爆发出哄笑。小雅捂着嘴:“你得了吧你,吹牛不上税。”

“谁吹牛了?”我梗着脖子,“敢不敢打赌?我要做到了,你们每人给我……呃,五十块钱!”那会儿五十块可是我们小半个月的伙食费。

“赌就赌!”大刘来劲了,“你要是做到了,我单独再加五十。可你要是被人揍了,医药费自己掏,还得请我们全员吃一个月的早饭!”

现在想想,我们那会儿真是肆无忌惮到了愚蠢的地步-1。只想着逞能、找乐子,根本没考虑后果,更没想过对面那位老先生,他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,有他的尊严、他的过往,甚至他的软肋-4

赌约就这么立下了。我怎么实施的呢?现在说出来都觉得荒谬。我溜下楼,跟店主大婶套近乎,得知那位老先生想找剃头师傅刮胡子,但村里的师傅走亲戚去了。我脑子一热,谎称自己学过这门手艺——天知道,我只是小时候看我爷爷用过剃刀。

我端着从杂物间翻出来的、锈迹斑斑的剃须工具,硬着头皮敲开了老先生的门。开门那一刻,我心都快跳出来了。老先生用那双特别清亮的眼睛打量我,问:“小伙子,你会这个?”

“会!咋不会?”我嘴上吹得响,手心里全是汗,“俺爷教过,左手使刀最稳当。”

老先生似乎笑了笑,没再多问,坐在了窗边的椅子上。窗户正对着我们二楼房间的窗——这是我自己要求的,美其名曰“通风刮得干净”,其实是想让楼上那帮家伙看清楚。我手抖得厉害,肥皂沫涂了他一下巴。开始刮脸的时候,我紧张得差点划出口子。等到要刮上嘴唇附近时,我知道关键时刻到了。

我吸了口气,伸出左手,真的……真的就捏住了他那标志性的大鼻子。为了楼上的人看清楚,我还特意左右转了转。我听见楼上隐约传来压抑的惊呼和笑声。

时间好像凝固了。我等着老先生暴怒,等着他跳起来给我一巴掌。可是他没有。他甚至连动都没动,只是透过镜子,静静地看着我。那眼神……我当时看不懂,现在回想起来,那里面有惊讶,有一丝无奈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、让我后来很多年都感到不安的平静。

刮完脸,他对着镜子照了照,居然还挺满意。“手艺不错,”他开口,声音平稳,“比我遇到的一些老师傅还利落。就是有个习惯不好——给人刮脸,不要捏人家的鼻子。这习惯得改,改了以后,你这手艺能成事儿。”

说完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元(后来知道那是块“袁大头”),放在我手里。“辛苦费。”然后他摆摆手,示意我可以走了。

我捏着那枚带着体温的银元,浑浑噩噩地退出来,关上门,腿一软差点坐地上。然后就是狂喜!我冲回楼上,那帮人已经笑疯了,满屋子打滚,大刘捂着肚子直喊“哎哟”。我赢了,我不仅捏了老虎鼻子,还赚了钱!那一刻,我觉得自己就是世界之王,那种肆无忌惮得手后的虚荣感,膨胀得要炸开来-1

如果事情到这儿就结束,或许只会成为我们酒桌上一个吹牛的谈资。但坏就坏在,秘密根本守不住-1。李明亮当晚就憋不住,跟他刚勾搭上的店主女儿讲了,那姑娘又当成笑话传了出去。结果还没到睡觉时间,整个农家乐,连后院拴着的狗,恐怕都知道有个城里来的傻小子捏了贵客的鼻子。

老先生知道的时候,我们还在房间里回味白天的“胜利”。突然,那个给我们通风报信的小伙计猛地把门撞开,脸煞白:“快跑!他们拿家伙上来了,要打死你们!”

我们吓懵了。接着就听到楼下传来怒骂和砸东西的声音,脚步声咚咚咚逼近。我们吓得魂飞魄散,像没头苍蝇一样。最后是那个店主女儿,也许是出于愧疚,冲进来拉着我们从后门、谷仓、阁楼的隐秘通道逃了出去。我是最后一个,差点没跑掉,搬了个柜子顶门,耽误了时间,等我冲到逃生的梯子那儿,发现梯子已经被撤了-1

我当时心想,完了,今儿个非得交待在这儿。可阴差阳错,我在混乱中钻进了柴火堆,竟然躲了过去。等外面没动静了,我才连滚爬爬地逃出村子,在山里躲到天亮,才找到惊魂未定的其他四人。

我们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,顶多回去被学校记个过。直到半年后,我们才辗转听说,那位老先生回去后,越想越气,一病不起-1。又过了一年,我们得知老先生去世了——有人说就是那次羞辱加重了他的旧疾。再后来,老先生的儿子查到了参与打赌的大刘,认为他是主谋,找他决斗。大刘脸上挨了一刀,留下一条从眼角到下巴的狰狞伤疤,原本阳光帅气的小伙,从此变得阴郁孤僻-1

一场肆无忌惮的玩笑,像推倒了一块多米诺骨牌。一个老人郁郁而终,一个青年破相沉沦,我们剩下的几个人,在之后十几年里,都或多或少被内疚和恐惧缠绕-1。李明亮后来变得异常谨慎,甚至有些懦弱,再也不敢出任何风头。小雅和雯雯跟我们这个团体渐渐疏远。而我,很多个晚上都会梦见那只被我捏住的、温热的鼻子,和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
大概五年前,我因为工作偶然去了那位老先生的老家,也是他儿子和大刘决斗的城市。我鬼使神差地想去墓地看看。墓碑上的照片很清晰,就是他。我在墓碑前站了很久,放下了一束花。守墓的老人过来搭话,问我是不是故人之后。我支吾着,他倒打开了话匣子。

“这位席老先生啊,可是个有故事的人。年轻时留过洋,搞建筑的,后来因为说真话吃了不少苦。他那个大鼻子,文革时没少被人拿来作文章,说他‘鼻梁高,心气傲’,批斗会上被按着头,专打鼻子……所以他最忌讳的,就是别人碰他鼻子,那是他一辈子的伤疤。”

守墓人慢悠悠地说,“不过听说他晚年挺豁达的,常跟来看他的学生说,人啊,年轻时不轻狂也遗憾,但要知道底线在哪儿。他最常念叨的一句是‘我年轻时也肆无忌惮过,但我的肆无忌惮,是用在学术上,挑战那些不可能,不是用在践踏别人的尊严上。’”

我站在暮色里,浑身冰冷。原来我当年轻易突破的,不仅是一个老人的体面,更是他用了半生才慢慢修复的、血淋淋的创伤。我们那自以为是的“勇气”和“玩笑”,精准地刺中了他最痛的旧伤-4

那次肆无忌惮的青春赌局,没有赢家。我用一枚银元和短暂的虚荣,赌上了五个人的青春阴影,还有一个老人最后的安宁。这个教训太贵了,贵到我们往后余生,都在分期偿还。所以啊,年轻人有点冲动没啥,但脑子里得时刻有根弦儿——你的放肆,该有个边。别等到回不了头的时候,才听懂那句老话: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。这“人情”二字,里头就藏着对他人最基本的敬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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