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三,小年。
雪粒子砸在窗棂上,噼啪作响。

沈蕴宁睁开眼的瞬间,掌心传来刺痛——她正死死攥着一封洒金婚书,指尖嵌进宣纸,边角已经被汗水洇湿。
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

她记得自己跪在沈府门前,额头磕出血,求父亲收回退婚的成命。记得嫡姐沈蕴柔依偎在谢衍身边,红着眼眶说“妹妹既不愿,姐姐不嫁便是”,反衬得她成了不识好歹的妒妇。记得她嫁进谢家后,谢衍步步高升,却从未正眼看过她一次。记得谢衍搂着沈蕴柔,笑着说出那句让她坠入地狱的话——“若不是你嫡女身份能换谢某前程,你以为我会看你这个庶出之女一眼?”
庶出。
她到死才知道,沈府二小姐,竟是姨娘偷龙转凤抱来的孩子。嫡母发现真相后以此为把柄,逼她替沈蕴柔去死。
她死后第七日,魂魄飘在灵堂上空,看见谢衍与沈蕴柔在棺木前交杯共饮,听见谢衍说:“蕴宁一死,镇国公府那边再无顾忌,柔儿,你的嫡女之位稳了。”
嫡女?
她沈蕴柔算哪门子嫡女?
真正的嫡次女,是三岁那年被送入庄子上“养病”、再也没回来的沈家三小姐,沈蕴安。
“二小姐,谢公子在花厅等您,说今日要商议婚期的事。”丫鬟春鸢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小心翼翼,“大小姐也在。”
上一世,她听到这话便满心欢喜地去了,以为谢衍是回心转意。结果到了花厅,谢衍当着沈蕴柔的面,温声对她说:“蕴宁,你姐姐丧母之痛未愈,谢某想将婚期延后半年,你意下如何?”
她当时竟点了头。
然后这半年变成了三年,三年里谢衍以“守丧”为由一拖再拖,直到她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。
沈蕴宁松开婚书,目光落在案头的铜镜上。
镜中女子十七岁,眉目如画,眼尾微挑,是沈家姐妹中最出挑的长相。可上一世的她总低着头,生怕抢了嫡姐的风头,白白浪费了这副好皮囊。
“告诉谢公子,婚书我已撕了,让他不必等。”沈蕴宁将婚书对折,撕成两半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冷,“顺便,请父亲来我院中一趟,我有要事相告。”
春鸢愣在门外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听不懂?”
“是、是,奴婢这就去!”
春鸢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,沈蕴宁起身推开妆奁最底层的暗格,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封泛黄的信笺,是三年前庄子上的老嬷嬷托人送来的,信上说:三小姐已按夫人吩咐,送入庵堂清修,此生不得归京。
信被她截下了。
上一世,她把这封信交给了沈蕴柔,换来一句“妹妹辛苦了”。后来这封信成了她的催命符——沈蕴柔拿信反咬她构陷嫡母,她被罚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,膝盖从此落下了病根。
这一次,她不会交给任何人。
花厅里,谢衍等了半个时辰,等来的不是沈蕴宁娇羞的身影,而是春鸢双手捧着的、被撕成两半的婚书。
“这是二小姐的意思?”谢衍的笑容僵在脸上,儒雅的面具裂开一道缝。
春鸢低着头:“二小姐说……婚期不必议了,谢公子请回。”
坐在一旁的沈蕴柔猛地站起来,杏眼圆睁:“蕴宁疯了不成?这桩婚事是母亲生前亲自定下的,她怎敢——”
“大小姐息怒,二小姐还说……”
“还说什么?”
“还说请大小姐日后不必以‘妹妹’相称,二小姐说,她与大小姐之间,本就算不上姐妹。”春鸢说完这句话,几乎要把头埋进地里。
沈蕴柔的脸色瞬间煞白。
谢衍的眸色沉了下来,他不自觉地捏紧了碎片婚书——那上面还带着沈蕴宁的体温。这个从前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,怎么突然变了?
“我去找她。”谢衍抬脚要走。
“谢公子留步。”春鸢拦在门口,声音发颤但语气坚定,“二小姐说,若谢公子执意要见,便让奴婢转告一句话——‘谢公子的青云路,另寻他人铺吧。’”
谢衍脚步一顿,瞳孔骤缩。
她知道了什么?
沈蕴柔脸上血色褪尽,指甲掐进掌心。不可能,那件事做得天衣无缝,沈蕴宁不可能知道。一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……
“父亲到——”
门外传来小厮的通传声,沈父沈怀远大步流星地走进来,看见谢衍手中的碎婚书,眉头拧成疙瘩:“蕴宁胡闹!谢贤侄稍等,本官去教训那个逆女——”
“父亲不必去了。”沈蕴宁的声音从回廊尽头传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她披着一件石青色斗篷,手里捏着一沓纸,步伐不疾不徐。雪光映在她脸上,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微微扬起,带着一种让人陌生的锐利。
沈怀远怔住了。
这个女儿今天的气势,竟比当家主母还盛三分。
“蕴宁,你撕毁婚书,可知这是什么罪名?”沈怀远沉声喝道。
沈蕴宁走到父亲面前,将那沓纸递过去:“父亲先看看这个,再论罪名不迟。”
沈怀远接过,只扫了一眼,面色骤变。
那是一份户部的调令草稿——谢衍的父亲谢侍郎暗中运作,要将沈怀远从现在的肥缺调到西北苦寒之地任职。调令的日期是三个月前,远在谢衍与沈蕴宁定亲之前。
“谢贤侄,这是什么意思?”沈怀远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。
谢衍面色不变,从容道:“沈伯父误会了,这只是家父的一个提议,尚未成形——”
“尚未成形?”沈蕴宁冷笑一声,从父亲手中抽出另一页纸,“那这个呢?谢公子三日前在醉仙楼与吏部王侍郎的公子饮酒,席间商议的是——如何让我父亲在任上出个‘纰漏’,好让谢家从中得利。谢公子,需要我背出你们当日的对话吗?”
谢衍脸上的从容终于碎了。
他死死盯着沈蕴宁,像在看一个陌生人。
这个女人,怎么会知道醉仙楼的事?那日他特意选了个隐蔽的雅间,身边只带了最信任的长随……
“你派人跟踪我?”谢衍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跟踪?”沈蕴宁笑了,笑意不达眼底,“谢公子太高看自己了。我只是恰好认识一个在醉仙楼当差的伙计,恰好那日他记性不错,又恰好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沈蕴柔。
“——恰好,他想必也记得,那日谢公子身边坐着一位戴帷帽的姑娘,身形与姐姐一般无二。”
沈蕴柔浑身一震,下意识后退半步:“你血口喷人!我从未去过醉仙楼!”
“是吗?”沈蕴宁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,展开来,上面绣着一朵精致的柔蓝色兰花,“那姐姐解释解释,这方帕子为何会在那间雅座的屏风后面?帕子上绣的‘柔’字,总不会是旁人绣的吧?”
沈蕴柔的脸彻底白了。
她想起来了,那日谢衍说有事商议,她特意换了男装同去,临走时不慎遗落了一方帕子。她以为无关紧要,没想到……
“父亲,女儿没有——”沈蕴柔扑通跪下来,眼泪说掉就掉,“那日谢公子说有事相商,女儿只是去听听,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调令的事!女儿冤枉啊!”
沈怀远看着跪在地上的嫡长女,又看了看面色铁青的谢衍,再看了看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的二女儿,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蕴宁,这些证据你从何处得来?”
沈蕴宁等的就是这句话。
“父亲可还记得三年前,被送入庄子上‘养病’的三妹?”她不答反问,“三妹走之前,留了一封信给我,信中说——她不是去养病,而是被嫡母以‘体弱不宜见风’为由,送入城外静安庵,此生不得回京。”
沈蕴柔浑身僵住。
“我当时不信,派人去查,查到的不只是三妹的下落,还有另一件事。”沈蕴宁的声音慢下来,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子,“我的母亲,到底是谁。”
沈怀远的瞳孔剧烈震动。
“蕴宁,住口——”
“我的母亲不是已故的嫡母周氏,而是周氏身边一个叫如烟的婢女。”沈蕴宁没住口,她等了两辈子,不会再住口,“周氏多年无出,如烟怀了父亲的孩子,周氏便将孩子据为己有,记在自己名下。而如烟——在生下我当日,被一碗药送了命。”
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雪越下越大,落在沈蕴宁的肩头,她没有拂。
“父亲,我说的这些,您都知情。”她直视沈怀远的眼睛,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平静,“您默许了周氏的做法,因为周家能帮您仕途更进一步。一个婢女的命,一个女儿的出身,都不值一提。”
沈怀远的嘴唇在发抖,半晌才挤出一句:“你、你如何知道这些……”
“我方才说了,三妹的信。”沈蕴宁从怀中取出那封泛黄的信笺,“三妹在信上写得很清楚——周氏本想让三妹也记在自己名下,但三妹的生母是周家的远房表亲,周氏怕她分走嫡女的名分,索性将三妹送出京城。”
这封信,她藏了三年前世,藏了一辈子。
这一世,该见光了。
沈蕴柔跪在地上,脑子嗡嗡作响。她知道沈蕴安被送走的事,但她不知道——沈蕴宁也不是嫡女?那她这些年处心积虑针对沈蕴宁,岂不是白费了?
不对,不对。
沈蕴宁不是嫡女,那她沈蕴柔就是沈家唯一的嫡女。这、这岂不是更好?
“蕴宁,”沈蕴柔忽然抬起头,眼泪还挂在脸上,语气却变了,“既然你不是嫡女,那这桩婚事本就不该作数。谢公子与我才是门当户对——”
“姐姐说得对。”沈蕴宁竟然点了点头,语气温和得不像话,“所以婚书我撕了,谢公子,归你了。”
谢衍的脸色黑如锅底。
他今日来,本是想催婚期,好尽快拿到沈怀远的人脉资源。结果婚书被撕了、调令被发现了、沈蕴宁的身世被捅出来了——他什么都没得到,反而惹了一身骚。
更让他不安的是,沈蕴宁看他的眼神。
那不是愤怒,不是伤心,甚至不是恨。
那是一种看死人的眼神。
仿佛在她眼里,他已经是个结局已定的人。
“来人,”沈怀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,“送谢公子出去。从今日起,谢沈两家,再无瓜葛。”
谢衍深深看了沈蕴宁一眼,转身离去。
他的长随跟在后面,低声问:“公子,就这么算了?”
谢衍的脚步顿了一瞬,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:“算了?沈蕴宁以为撕了婚书就万事大吉?她身上流着贱婢的血,这辈子都别想攀高枝。去,把沈家二小姐是婢生女的消息放出去——我要全京城都知道,她沈蕴宁,什么都不是。”
长随应声而去。
谢衍走到沈府大门外,回头看了一眼那朱红门楣,眼底翻涌着毒蛇般的冷意。
他没注意到,街对面的茶楼二楼,一扇窗户半开着,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。
“殿下,那就是谢衍。”黑衣侍卫低声说。
窗边坐着一个穿玄色暗纹锦袍的男人,约莫二十五六岁,眉目深邃冷峻,手里捏着一枚黑玉棋子,漫不经心地落在棋盘上。
“倒是个蠢的。”男人声音低沉,带着几分玩味,“他以为放出消息就能毁了一个女人?”
侍卫不敢接话。
男人——当朝三皇子萧衍,封号“权”的权王殿下,放下棋子,目光落在沈府的方向。方才那场闹剧,他从头看到尾,一个字没落下。
那个撕了婚书、当众揭穿身世、把亲生父亲逼得哑口无言的女人……
有点意思。
“去查查沈家二小姐。”萧衍端起茶盏,唇角微扬,“本王倒想看看,她下一步棋要怎么走。”
侍卫愣了一下:“殿下是想……”
“本王母妃早逝,无权无势,正缺一个够狠的王妃。”萧衍吹了吹茶沫,语气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,“沈家那个婢生女,恰好合适。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沈蕴宁站在回廊下,看着谢衍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唇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上一世,谢衍就是在她撕了婚书后的第七日,放出了她的身世消息。整个京城都在嘲笑她是“假嫡女、真婢生”,她走到哪里都被人戳脊梁骨,最后不得不灰溜溜地躲进庄子。
这一世,她等的就是这一天。
谢衍放消息的那一日,她会送他一份更大的回礼。
“二小姐,三小姐从庵堂接回来了。”春鸢小跑着过来,“马车已经进城了。”
沈蕴宁的眼睛终于亮了起来。
沈蕴安,她的三妹,那个被送出京城、在庵堂里清修了整整十年、连父亲都快忘记她长什么样的女孩。
上一世,沈蕴安死在庵堂里,死在那个冰冷的冬天,无人知晓。
这一世,她提前了整整一年把人接回来。
“走,去门口接她。”沈蕴宁提起裙摆,快步往外走。
春鸢跟在后面,看着二小姐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。以前的二小姐走路总是低着头,生怕踩了谁的影子似的。现在的二小姐步子迈得又大又稳,腰背挺得笔直,像一把刚出鞘的剑。
沈府大门外,一辆青帷小马车停在雪地里。
车帘掀开,一个瘦削的少女探出头来,约莫十四五岁,面容清秀但苍白得像纸,一双眼睛又大又亮,带着惊弓之鸟般的小心翼翼。
“二、二姐?”少女的声音怯怯的。
沈蕴宁鼻子一酸,快步上前,一把将少女揽进怀里。
沈蕴安浑身僵住,像是不习惯被人触碰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慢慢放松下来,埋在沈蕴宁肩头,小声啜泣起来。
“别怕。”沈蕴宁在她耳边说,声音很轻很轻,“从今往后,姐姐护着你。”
沈蕴安哭得更厉害了。
她哭不是因为伤心,是因为太久太久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了。在庵堂的十年,她以为沈家早就忘了她,以为这辈子都会在那个冷冰冰的地方孤独终老。
没想到二姐还记得她。
没想到二姐会来接她。
“二姐,我、我听说你撕了婚书……”沈蕴安抹着眼泪,小心翼翼地问,“谢公子他……”
“别提那个人。”沈蕴宁松开妹妹,替她擦掉眼泪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,“他从头到尾都是沈蕴柔的人,娶我只是为了父亲的人脉。现在我不嫁了,他自然会去找沈蕴柔。”
沈蕴安瞪大了眼睛:“那、那姐姐怎么办?婚书撕了,身世也揭穿了,以后谁还敢娶——”
“谁说没人敢?”一个陌生的男声从街边传来。
沈蕴宁转过头。
一个穿玄色锦袍的男人站在雪地里,身后只跟了一个黑衣侍卫,眉目冷峻却带着三分笑意,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。
“权王殿下?”沈蕴宁瞳孔微缩。
上一世,萧衍是谢衍最大的政敌,在谢衍如日中天时,萧衍以一己之力将谢衍拉下马,最后登基为帝。这个人城府极深,手段狠辣,满朝文武没有不怕他的。
但他也是上一世唯一一个,在她死后替她收了尸的人。
她的魂魄飘在灵堂上空,亲眼看见萧衍的侍卫将她的棺木从谢家偏院抬走,葬在了城外一处向阳的山坡上。
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,她甚至不认识他。
“沈二小姐认得本王?”萧衍挑眉。
沈蕴宁迅速收敛神色,屈膝行礼:“权王殿下威名赫赫,京城无人不识。”
萧衍笑了一声,那笑意没到眼底,但也不让人觉得冷。他走近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蕴宁,目光像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。
“本王方才在茶楼听了一场好戏。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两个人能听见,“沈二小姐撕婚书、揭身世、怼亲父,一气呵成,精彩得很。”
沈蕴宁不动声色:“殿下过奖。”
“不是过奖。”萧衍微微俯身,与她平视,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映着满天飞雪,“本王是来问沈二小姐一件事的。”
“殿下请说。”
“你愿不愿意,做本王的王妃?”
雪落在两人之间,一片一片,无声无息。
沈蕴安站在旁边,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
沈蕴宁看着萧衍的眼睛,看了很久。
上一世,她到死都没想明白,为什么这个高高在上的权王,会替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收尸。
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“殿下,”沈蕴宁弯了弯唇角,声音不疾不徐,“我的身世,半个时辰前才被揭穿。全京城都还没人知道我是个婢生女,殿下倒是先知道了——看来殿下在沈府,没少安插眼线。”
萧衍眼神微动。
“殿下要娶我,不是因为欣赏我撕了婚书,是因为我需要一个靠山,殿下需要一个够狠的棋子。”沈蕴宁直视他的眼睛,“我说的对吗?”
萧衍沉默了一瞬,忽然笑了。
这次的笑是真心实意的,笑得眼角都有了细纹。
“沈二小姐,”他退后一步,郑重地拱了拱手,“本王收回方才的话。你不是棋子——你是本王找了很久的对手。”
沈蕴宁微微一愣。
萧衍直起身,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瘦削的少女身上,又看了看沈府那扇半开的大门,最后看回沈蕴宁的脸。
“七日后,谢衍会放出你的身世消息。”萧衍说,“那日,本王会上门提亲。沈二小姐,你只有七日时间考虑。”
说完,他转身离去,玄色的斗篷在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。
沈蕴安扯了扯姐姐的袖子,声音小小的:“二姐,那个人、那个人是不是要娶你?”
沈蕴宁没有回答。
她看着萧衍的背影,忽然想起上一世,她死后的第七日,魂魄飘在那个向阳的山坡上,看见萧衍独自站在她的墓前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,声音被风吹散,她没听清。
她现在忽然很想知道,那句话是什么。
“二姐?”沈蕴安又扯了扯她的袖子。
沈蕴宁收回目光,低头看着妹妹,笑了一下:“走吧,先进去。七日后再看。”
七日。
够谢衍把她的身世传遍京城。
也够她,把谢衍欠她的,一笔一笔,算清楚。
回廊尽头,沈怀远站在阴影里,看着两个女儿的背影,久久没有动。
他手里的那沓证据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,户部调令、醉仙楼的对话记录、如烟的死因调查、静安庵的十年清修记录……
每一页纸,都像一把刀,剜在他心上。
他想起周氏临终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老爷,蕴宁的事,瞒不住了,总归是要还的。”
当时他不明白周氏在说什么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沈蕴宁转身走进院门的那一刻,忽然停下脚步,侧头看了一眼回廊的方向。
隔着漫天飞雪,父女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沈怀远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。
沈蕴宁没有给他机会,收回目光,牵着沈蕴安,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院门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,沈蕴安小声说:“二姐,父亲好像哭了。”
沈蕴宁的脚步顿了一瞬。
“是吗。”她说,语气很淡,“许是雪迷了眼。”
她没有回头。
有些东西,碎了就是碎了,雪停了也不会自己好起来。
就像她上一世跪在雪地里三天三夜、落下的病根,这辈子虽然还没跪,但那份疼,她记得清清楚楚。
所以她不会跪了。
这辈子,谁都不值得她跪。
窗外,雪不知何时停了。
暮色四合,沈府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,橘黄色的光映在雪地上,像碎了一地的金子。
沈蕴宁坐在窗前,提笔写了一封信,封好后交给春鸢:“送去权王府。”
春鸢接过信,犹豫了一下:“二小姐,您不是说要考虑七日吗?”
“不用了。”沈蕴宁吹干墨迹,将笔搁下,“七日太长,我怕有人等不及。”
春鸢似懂非懂地去了。
信送到权王府时,萧衍正在书房看折子。他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,上面只有一行字——
“殿下提亲那日,请带一份谢家偷税漏税的账目。不需要是真的,能吓住谢家就行。”
萧衍看了三遍,笑了。
他将信纸折好,贴身收进怀里,起身走到窗前。
窗外一轮冷月,挂在飞檐翘角之上,清辉万里。
“备马。”萧衍说,“去查查谢家在南边的几间铺子,账面上应该不太干净。”
侍卫应声而去。
萧衍站在窗前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信纸,唇角弧度未消。
沈家那个婢生女,比他想的还要有意思。
她不是在等七日——她是在等谢衍先动手,等谢衍把她的身世公之于众,等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跌进泥里、再无翻身之日。
她会踩着谢衍的刀,反手捅进他的心脏。
这不是一个棋子会做的事。
这是一个猎人。
而谢衍,已经踏进了她的陷阱。
萧衍忽然觉得,提亲那日,或许不只是做个样子那么简单了。
他忽然很想知道,七日后,当谢衍放出那个自以为能毁掉她的消息时,她会怎么回应。
他猜,一定会很精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