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最后一个周五,会议室里的空调坏了。

苏晚坐在长桌末端,听林景深对着PPT滔滔不绝地讲述他那个“改变行业”的新项目。汗水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淌,西装外套早已脱下搭在椅背上,可对面那个男人连领带都系得一丝不苟。

“苏晚,这个项目的商业计划书,下周一之前给我。”

不是商量,是通知。

她看着他,忽然觉得有点想笑。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坐在他对面,像一只被驯服的猫,他说什么她都点头。放弃保研是点头,掏空父母的积蓄给他创业是点头,把自己所有的创意和资源双手奉上还是点头。

最后他点头,同意让她在监狱里待了三年。

“林景深。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。

他抬起那双永远温和的眼睛看她,嘴角带着惯常的、恰到好处的弧度:“怎么了?”

“你刚才说的那个项目,”苏晚把面前的文件合上,推到他面前,“核心算法是我去年在实验室做的课题,商业模式是我研究生论文的方向,你改了几个名词就拿来自称原创,不觉得心虚吗?”

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比没开空调还闷。

林景深的表情没变,但苏晚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上一世她就是在这一刻选择了沉默,因为他说“我们是一体的,分什么你我”,她就真的信了。

“苏晚,你是不是太累了?”他笑着起身,走到她身边,手搭上她的椅背,声音放低,“有什么事我们私下说,别在同事面前——”

“不用私下说。”苏晚站起来,从包里抽出一叠纸,放在桌上,“这是你的项目和我去年课题报告的对比分析,重合度百分之七十三。我已经发给了学校的学术委员会和你们正在对接的投资方。”

她看着他的表情从温和变成僵硬,从僵硬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狰狞的冷。

“你疯了?”

“没有。”苏晚拿起外套,往门口走,“我只是清醒了。”

身后传来文件夹砸在桌上的巨响。

苏晚没有回头。

她走在写字楼的走廊里,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声音又脆又稳。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里面站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,正在低头看手机。

“顾总。”她打了个招呼。

顾晏辰抬起头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。上一世她是在林景深破产之后才认识他的,那时她已经狼狈不堪,像一个被榨干的柠檬皮。他帮她打官司,帮她找律师,甚至帮她垫付了父母的医药费。

后来她才知道,他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。

“苏小姐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。”他说。

“哪里不一样?”

“眼睛。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“以前你看人的时候,眼睛里像隔了一层雾。今天雾散了。”

电梯到了一楼,苏晚走出去,阳光从玻璃幕墙外面砸进来,刺得她微微眯眼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顾晏辰跟了上来。

“林景深的那个项目,是你帮他做的?”

苏晚没否认:“大部分。”

“那你应该知道,那个项目的核心数据有问题。”他走在她旁边,步子不快不慢,“如果按照他现在这个方案落地,三个月内就会出大问题。”

苏晚停下脚步,转头看他。

上一世她知道数据有问题,但她没说。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为那个项目付出了太多,如果承认它有缺陷,就等于承认自己的付出毫无价值。她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让问题继续存在,直到它变成一个不可收拾的烂摊子。

而林景深在那个烂摊子爆发之前,已经把所有资产转移到了自己名下。

“我知道。”苏晚说,“而且我知道怎么改。”

顾晏辰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那个笑容不深,但很真,像是一个猎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猎物。

“那你要不要来我公司?”他说,“待遇翻倍,职位你挑。”

苏晚想了三秒钟:“股权要占百分之十五。”

“百分之十。”

“百分之十二,而且我要独立决策权。”

顾晏辰伸出手:“成交。”

他的手干燥温热,握上来的时候力度刚好。苏晚松开手,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:上一世你欠他的,这辈子用另一种方式还。

但更重要的,是这辈子她不会再欠任何人。

搬家那天,苏晚把林景深送她的东西全部打包寄了回去。项链、包、衣服、还有一枚订婚戒指。那个戒指她戴了两年,取下来的时候无名指上有一圈淡淡的勒痕,像是某种被时间刻进去的印记。

手机一直在响,林景深打了十七个电话,发了三十多条微信。从“苏晚你是不是在闹脾气”到“我们有话好好说”到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会毁了我们两个人的未来”,语气从哄劝到愤怒到威胁,剧本写得很完整。

最后一条消息是:“你以为顾晏辰是真的欣赏你?他只是在利用你对付我。苏晚,你永远分不清谁对你是真心的。”

苏晚看完,把手机扔到沙发上,继续收拾箱子。

她当然知道顾晏辰在利用她。但这世上所有的合作都是互相利用,区别只在于,有些人用完你会把你摆回原位,而有些人用完你会把你扔进垃圾堆。

林景深是后者。

周一早上,苏晚准时出现在顾晏辰的公司。

她的工位在十七楼,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。桌上放着一台新电脑,一盆绿萝,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:欢迎加入,期待合作。

她坐下,打开电脑,开始工作。

第一个任务是修正那个项目的数据模型。她花了三天时间把整个框架重做了一遍,不仅修复了漏洞,还优化了两个核心算法。顾晏辰看完报告之后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让她印象很深的话。

“林景深以前是不是从来不看你做的方案?”

苏晚想了想:“他会看,但他觉得那是‘我们’做的,所以他有权修改。”

“然后他改完之后,方案就变差了?”

“他改的不是方案,”苏晚说,“他改的是署名。”

顾晏辰看着她,眼神里有种复杂的情绪,像是理解,又像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。

“在我这里,谁做的方案,谁就是第一作者。”他说,“我的名字只会出现在而且必须经过你的同意。”

苏晚垂下眼睛,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,把那盆绿萝往旁边挪了挪。
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
声音很轻,但她知道顾晏辰听见了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

林景深的项目出了问题——不是数据的问题,而是投资方突然撤资的问题。苏晚在顾晏辰的公司上班的第五天,林景深的女朋友——或者说,他的“未婚妻”——找上了门。

白薇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披在肩上,看起来温柔又无害。她站在公司前台,对接待说:“我是苏晚的朋友,想找她聊点私事。”

苏晚出来的时候,白薇眼眶已经红了。

“苏晚,你能不能别这样?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和景深之间的事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,但你现在这样搞,整个公司都要垮了,那么多员工怎么办?你就不能为别人想一想吗?”

苏晚靠在墙上,看着她表演。

上一世白薇也是这样,永远温柔,永远善良,永远在替别人着想。她说“苏晚你别跟景深吵架了,他也是为你好”,她说“苏晚你别太要强了,女孩子要学会示弱”,她说“苏晚你知不知道景深为你付出了多少”。

后来苏晚才知道,白薇说这些话的时候,正在林景深的床上。

“白薇,”苏晚打断她,“你和林景深在一起多久了?”

白薇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如常:“你在说什么?我和景深只是——”

“三年?”苏晚歪了歪头,“还是四年?我记得我大二那年冬天,你说你要去外地实习,其实你是跟他去三亚了,对吧?”

白薇的脸彻底白了。

“你怎么——”

“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。”苏晚站直身体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,“重要的是,你回去告诉林景深,他欠我的,我会一笔一笔拿回来。不是因为他背叛了我,而是因为他毁了我的人生。我父母的钱,我的学业,我的时间,还有我在监狱里那三年,每一笔,我都会跟他算清楚。”

白薇的嘴唇在发抖,她张了张嘴,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,转身快步走了。

苏晚回到工位,发现顾晏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茶水间门口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

“偷听别人说话不太礼貌。”苏晚说。

“我自己的公司,哪里都不算偷听。”他喝了一口咖啡,“不过你说你在监狱里待了三年,这是怎么回事?”

苏晚坐下来,打开电脑屏幕。

“那是另一个版本的故事。”她说,“等时机到了,我会告诉你。”

顾晏辰没再追问。他只是把那杯咖啡放在了苏晚桌上,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办公室。

咖啡是热的,加了双份奶,没有糖。

苏晚盯着那杯咖啡看了几秒钟,然后移开了视线。

她不需要感动,不需要暧昧,不需要任何让她分心的东西。上一世她就是因为太容易被这些细碎的温暖打动,才会在垃圾堆里捡了一个人当宝贝。

这辈子,她只相信自己。

两周后,苏晚在行业会议上遇到了林景深。

他瘦了很多,眼下有明显的乌青,但西装依然是定制款,手表依然是限量版。他在人群中看到她,径直走了过来,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精心调整过的、介于愤怒和受伤之间的复杂神色。

“苏晚,我们谈谈。”

“没什么好谈的。”

“你把我逼到这个地步,就没什么好谈的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项目被你抢了,投资被你搅黄了,白薇也跑了。你现在满意了?”

苏晚看着他,忽然觉得很平静。

上一世她被他毁掉的时候,他有没有问过她“你现在满意了”?没有。他只会说“苏晚你别怪我,是你自己太蠢了”,然后转身走进白薇的温柔乡,留她一个人在监狱的铁窗后面,连父母的葬礼都没能参加。

“林景深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苏晚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你还记得我妈叫什么名字吗?”

他愣了一下,表情从愤怒变成了茫然,又从茫然变成了一种心虚的闪烁。

“你妈她……姓王?”

苏晚笑了。那个笑容很轻很淡,像是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,带着某种说不清的、既苦涩又释然的情绪。

“我妈叫陈秀兰,”她说,“你认识她六年,她给你做了四年的饭,帮你洗了三年的衣服,在你创业最困难的时候,她把养老的钱都取出来给你。你连她的名字都记不住。”

林景深的表情变了。不是愧疚,不是懊悔,而是一种被揭穿之后的恼羞成怒。

“苏晚,你别说得好像全是我的错。你当初做那些事难道不是自愿的吗?我逼你了吗?我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吗?你就是一个——”

“一个什么?”苏晚的声音忽然拔高,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,“一个恋爱脑?一个蠢女人?一个被卖了还帮你数钱的白痴?对,我承认。我蠢过,我傻过,我把你这种人当成全世界,把所有的聪明才智都用在了成全你这件事上。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,声音又恢复了平静,但那种平静比任何怒吼都有力量。

“但那是以前的事了。从今天开始,你的每一分成功都要靠你自己。没有我的创意,没有我的资源,没有我爸妈的钱,没有我替你擦屁股。你要是有本事,就凭自己的实力站起来。你要是没本事,就烂在原地,别来找我。”

她说完,转身走了。

身后没有声音。林景深没有追上来,没有喊她的名字,没有做任何事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台词的演员,灯光还亮着,观众还在,但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演下去了。

苏晚走出会场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七月底特有的、闷热又潮湿的气息。

她站在路边等车,手机震了一下。

顾晏辰的消息:“听说你今天把林景深怼得体无完肤?有没有录下来,我想看回放。”

苏晚回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。

几秒钟后,又来了一条消息:“说认真的,下周有个新的项目启动,我需要一个负责人。你有没有兴趣?”

“什么项目?”

“人工智能医疗方向,预算八千万,周期一年。你要是能做,这个项目的技术总监就是你。”

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
八千万的项目,技术总监,独立决策权。上一世她花了整整十年才走到这个位置,而这辈子只用了不到一个月。

不是因为重生让她变强了,而是因为她终于不再把力量浪费在喂狗这件事上。

“我做。”她回了两个字。

“好。周一见。”

苏晚收起手机,抬头看了看天空。城市的夜空看不到星星,只有飞机起降的灯光在远处一闪一闪地移动。

她忽然想起上一世在监狱里的某个夜晚,她也是这样抬头看天空,但看到的只有铁窗切割出来的、窄窄的一条缝隙。那时候她想,如果有一天能出去,她一定要做一件事。

不是报复,不是复仇,不是让任何人为她受过的苦付出代价。

而是把自己失去的那些年,活回来。

车来了,她拉开门坐进去,报了地址。
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:“小姐,你看起来心情不错。”

苏晚想了想,发现自己确实心情不错。

“因为今天,”她说,“我终于把欠自己的那笔账,讨回来了一部分。”

车子驶入车流,城市的灯火在窗外连成一条流动的河。苏晚靠在后座上,闭上眼睛,嘴角还带着那个淡淡的、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容。
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

她睁开眼,看了一眼。

顾晏辰的第三条消息:“对了,咖啡少糖多奶,对吗?”

苏晚盯着这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方,迟迟没有落下。

窗外,七月的风吹过,带着某种让人心跳加速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。

七上八下是忐忑。

七上九下,是她终于学会在心跳加速的时候,依然保持清醒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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