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又活过来了。

睁开眼的那一刻,我闻到了血的味道。不是别人的,是我自己的。胸口那个洞还在往外渗血,疼得我手指发颤,但脑子从未如此清醒。

上一世,我死在江湖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“暗阁”手里。不,准确地说,是死在我最信任的人手里。

陆沉渊。

暗阁少主,我曾经的搭档,我用命护了十年的男人。

我替他挡过十三刀,废过自己一条胳膊的筋脉,甚至为他亲手杀了自己的师父——只因师父发现了暗阁贩卖幼童的秘密。陆沉渊说,杀了他,我们就能在一起。

我信了。

结果呢?他转头娶了药王谷谷主的女儿沈清漪,那个笑起来温温柔柔、说话轻声细语的女人。而我,被按上“叛徒”的罪名,追杀三天三夜,最后被他一剑穿心。

死前他俯下身,在我耳边说:“苏落,你太强了。暗阁不需要一个比我强的女人。”

多可笑。我用命换来的信任,在他眼里只是威胁。

而现在,我重生了。

重生在三个月前,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。

“苏落,这次任务,你和沉渊一起去。”

暗阁阁主陆震天坐在太师椅上,声音低沉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我跪在堂下,身边就是陆沉渊——他正冲我笑,温润如玉,仿佛前世那个一剑穿心的人不是他。

“是。”我低头应下,声音平静。

陆沉渊伸手扶我,指尖碰触我手臂的那一刻,我差点没忍住反手折断他的腕骨。但我忍住了。上一世我就是太冲动,太相信自己的拳头能解决一切。这一世,我要他们所有人都付出代价,但不急,慢慢来。

“落落,这次任务凶险,你放心,我会护着你。”陆沉渊压低声音,语气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
我抬头看他,笑了:“好啊。”

他愣了一下,大概觉得我今天笑得有点冷。但很快就不在意了——毕竟在他眼里,苏落就是个没脑子的打手,武功高、好利用、用完就能扔。

这次的任务是刺杀南疆毒王,一个隐居在苗疆深处的老怪物。上一世,我拼了半条命才重伤毒王,陆沉渊最后一剑抢了人头,回去后被阁主大加赞赏,直接晋升为少阁主继承人。而我,躺在床上养了两个月伤,连个探病的人都没有。

这一世,剧本得改改。

三天后,苗疆。

毒王的寨子建在瘴气弥漫的深山里,普通人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就会中毒身亡。上一世是我用内力逼出瘴气,硬生生开出一条路。这次我不打算这么干了。

“沉渊,我打头阵,你跟在后面。”我拔出长剑,眼神坚定。

陆沉渊点头,眼底闪过一丝得意——他就是想让我当炮灰。

我冲进瘴气,速度极快,转眼就消失在白雾里。陆沉渊等了片刻才跟上,他笃定我会像往常一样,拼死拼活杀出一条血路等他收割。

但他不知道,我已经吃了解药。

上一世养伤那两个月,我没闲着。我反复研究毒王的毒经,把所有配方和解法都记在脑子里。重生后第一件事,就是配出了克制瘴气的药丸。

我在瘴气中穿行如风,绕过了所有毒虫陷阱,直接从后山翻进毒王的药庐。

“谁?”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。

毒王从内室走出,白发苍苍,手里捏着一根毒烟杆。上一世我跟他硬碰硬,差点被他毒死。这一次,我没拔剑,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手抄的毒经残卷,扔了过去。

“前辈,这是您失传的《万毒归宗》第三章,晚辈送还。”

毒王接住残卷,扫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他翻了几页,抬头看我,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惊疑:“你从哪弄来的?”

“暗阁的藏书阁。”我直言不讳,“暗阁当年灭了你毒王一脉,抢走了你的毒经。这一章是我抄出来的,原本还在暗阁。”

毒王的手指微微发抖。三十年前,暗阁为了夺取毒王秘术,屠了他满门,他侥幸逃到苗疆隐居,隐姓埋名活到现在。

“你想让我做什么?”毒王的声音沙哑。

“不做什么。”我笑了,“我只是觉得,前辈应该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。暗阁的藏书阁地图在这里,守卫换防时间也在上面。前辈想什么时候去拿,全凭自愿。”

我把一卷绢帛放在桌上,转身就走。

“等等。”毒王叫住我,“你不怕我去送死?暗阁高手如云。”

“前辈能在暗阁追杀下活三十年,怎么会去送死?”我回头看他,“而且,我和前辈一样,都想让暗阁消失。”

毒王沉默了很久,最后缓缓点头。

我从后山离开时,听到前面传来打斗声。陆沉渊进了瘴气林,找不到我,自己撞上了毒虫阵,正狼狈不堪地挥剑乱砍。

我没管他,直接回了暗阁。

三天后,陆沉渊灰头土脸地回来,身上带着七八处毒伤,任务自然没完成。阁主震怒,罚他面壁思过一个月。

而我,完好无损地站在堂下,淡淡说了一句:“属下和少主走散了,没能完成任务,甘愿受罚。”

陆震天看了我一眼,目光深沉。他没罚我,只是说了一句“下次注意”,就挥手让我退下。

我知道他不信。但没关系,这只是开始。

接下来半个月,我做了一件事——把暗阁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,全部摸了个底。

上一世我在暗阁十年,虽然只是个杀手,但陆沉渊利用我的时候,不小心泄露了很多秘密。比如暗阁表面是做暗杀生意,背地里却在贩卖幼童,把根骨好的孩子训练成杀人机器,根骨差的直接卖到矿场做苦力。

比如暗阁和朝中几个大臣有勾结,替他们铲除异己,换取官府对暗阁的包庇。

再比如,暗阁的财富来源,除了暗杀和贩卖人口,还有一条最隐秘的——洗钱。江湖各大门派、甚至朝廷的军饷,都经暗阁的手过一遍,抽走三成,剩下的再转出去。

这些证据,上一世我死前才拼凑完整。这一世,我只需要按图索骥。

但光有证据不够。我需要一个能把暗阁连根拔起的靠山。

于是我想到了裴宴。

裴宴,镇南侯府世子,上一世唯一一个敢跟暗阁叫板的人。他查暗阁查了三年,最后被陆震天派人暗杀在回京路上。死的时候身上中了四十七刀,刀刀见骨。

这一世,我打算帮他一把。

我约裴宴在城南的茶楼见面。他没来,来的是他的副将周铁,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。

“苏姑娘,我家世子说,暗阁的人他不信任。”周铁把话说得很直白。

我把一个木匣推过去:“打开看看。”

周铁狐疑地打开,里面是厚厚一叠账册,记录着暗阁和朝中大臣钱银往来,每一笔都清清楚楚,精确到年月日时辰。

周铁的脸色变了。

“这不可能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些账册暗阁藏得极深,你怎么拿到的?”

“我是暗阁的人。”我笑了笑,“而且,我有必须毁掉暗阁的理由。”

周铁盯着我看了半天,最后抱起木匣走了。第二天,裴宴亲自来了。

他比我预想的年轻,二十六七岁,眉眼锋利,坐在那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他看了我很久,开口第一句话是:“你想要什么?”

“暗阁覆灭。”我说。

“之后呢?”

“之后的事,之后再说。”

裴宴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忽然笑了:“苏落,你和我查到的情报不太一样。情报上说你是陆沉渊的狗,指哪咬哪,没有脑子。”

“情报是暗阁给的,暗阁想让人看到什么,人就看到什么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世子不会蠢到全信暗阁的情报吧?”

裴宴笑出了声。他放下茶盏,伸出手:“合作愉快。”

我握了上去。

接下来两个月,暗阁发生了几件大事。

第一件,毒王带着他养了三十年的蛊虫,夜闯暗阁藏书阁,抢走了《万毒归宗》全本,顺便在阁里放了一把火,烧了半栋楼。陆震天暴怒,派人追杀毒王,但毒王进了苗疆深山,如鱼入海,暗阁折了二十多个高手,连毒王的影子都没摸着。

第二件,暗阁最大的金主——户部侍郎张明远,突然被御史弹劾收受贿赂,抄家时从密室里搜出和暗阁往来的书信。张明远当场认罪,供出了暗阁贿赂朝中官员的全部细节。皇帝震怒,下旨彻查暗阁。

第三件,也是最后一件。陆沉渊和沈清漪的婚期定在了三日后。

上一世,他们成亲那天,我还在床上养伤,连喜酒都没喝上。这一世,沈清漪亲自来送喜帖,笑盈盈地站在我面前,语气温柔得像蜜糖:“苏姐姐,我和沉渊要成亲了,你一定要来喝喜酒呀。”

我看着这张脸,想起了上一世她在我尸体旁说的话。

那时候我已经快死了,意识模糊,但耳朵还能听见。沈清漪踩着我的血,娇嗔地对陆沉渊说:“沉渊,你怎么弄得到处都是血,脏死了。快把她处理掉,别脏了我的嫁衣。”

陆沉渊笑着说好,然后用脚把我踢进了旁边的枯井。

“苏姐姐?”沈清漪歪头看我,眼神里藏着得意,“你怎么不说话?是不是不舒服?”

我接过喜帖,笑了:“恭喜。我一定去。”

沈清漪满意地走了。她以为我会哭,会闹,会去找陆沉渊质问。上一世我的确这么做了,结果被陆沉渊几句甜言蜜语哄住,乖乖替他卖命。

这一世,我只想送他们一份大礼。

婚礼那天,暗阁张灯结彩,宾客满堂。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都来了人,朝廷那边虽然风声紧,但陆震天还是请了几个交情深的官员。

陆沉渊穿着大红喜袍,意气风发。沈清漪凤冠霞帔,美得像个瓷娃娃。

我坐在角落里,慢慢喝着一杯酒。

酒过三巡,陆震天站起来敬酒,话说到一半,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
大门被人从外面踹开,裴宴带着五百精兵鱼贯而入,把整个暗阁围得水泄不通。

“奉旨捉拿暗阁一干人等,闲杂人等退避!”裴宴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。

宾客哗然,有人想跑,被精兵拦下。

陆震天脸色铁青,盯着裴宴:“裴世子,今日是我儿大喜之日,你带兵闯进来,未免太不给面子。”

“给面子?”裴宴冷笑,“陆阁主贩卖幼童、贿赂朝廷命官、洗钱走私,哪一条不够诛九族?本将今天是来给阎王爷面子的。”

陆震天猛地看向我。

我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,笑着对陆沉渊举了举酒杯:“少主,新婚快乐。这份贺礼,您还满意吗?”

陆沉渊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青。他死死盯着我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苏落,你背叛我?”

“背叛?”我笑了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,“陆沉渊,你让我杀我师父的时候,怎么不说背叛?你把我当刀使、用完就扔的时候,怎么不说背叛?你一剑穿我心的时候,怎么不说背叛?”

他愣住了:“什么一剑穿心?你在说什么?”

“不重要了。”我放下酒杯,转身走向裴宴。路过沈清漪身边时,我停了一下,低声说:“沈姑娘,嫁衣别弄脏了,脏了可就不好看了。”

沈清漪的脸白得像纸。

裴宴一挥手,精兵涌上,把陆家父子、沈清漪、以及在场的暗阁核心成员全部拿下。陆震天反抗,被裴宴一剑刺穿肩膀,当场制服。

我看着陆沉渊被押着经过我面前,他的眼神里有恨、有不甘、有不可置信。

“苏落,你到底是谁?”他哑着嗓子问。

我想了想,笑了:“一个死过一次的人。”

暗阁一夜之间覆灭。

所有罪证确凿,陆震天被判斩立决,陆沉渊流放三千里,沈清漪作为帮凶被判抄家充军。那些被暗阁贩卖的孩子被一一找回,那些被暗阁压榨的门派终于重见天日。

裴宴问我要不要去送陆沉渊最后一程。

我说不用了。

有些人在你生命里死了就是死了,不值得再去看一眼。

“接下来你打算去哪?”裴宴问我。

我抬头看天,天很蓝,风很轻,像是这个世界从来没有过暗阁、没有过背叛、没有过那一剑穿心的痛。

“江湖这么大,总有地方去。”我笑了笑,“这一次,我想为自己活。”

裴宴沉默了一会儿,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我:“镇南侯府的门,永远为你敞开。”

我没接,转身走了。

走出十几步,身后传来裴宴的声音:“苏落,我叫裴宴,记住了!”

我挥挥手,没回头。

江湖路远,后会未必有期。但这一次,我走的路,是我自己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