订婚宴设在沈家老宅,水晶灯晃得人眼睛疼。
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,看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,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。
不是紧张,是恨。
三分钟前,我醒过来的时候,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清清楚楚——2020年6月18日。
六年前。
我和沈渡订婚的前一天。
上一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:我放弃保研,掏空父母积蓄,没日没夜替他写商业计划书、拉投资、做产品原型。他踩着我的血肉站起来,把公司做到市值百亿,然后在我怀着他孩子的那天,把一沓所谓的“商业泄密证据”摔在我面前。
陆思瑶站在他身后,温柔地笑着。
他说:“林浅,你太让我失望了。”
那一世,我在监狱里待了三年。出来的时候,妈妈因为替我借钱还债累出了绝症,已经走了。爸爸脑溢血,半身不遂躺在养老院里,谁也不认识。
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赶上。
而沈渡和陆思瑶的婚礼,上了全网热搜。
现在,我回来了。
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眼眶里的酸意逼回去。这张脸年轻,干净,眼睛里有光。上一世我就是用这双眼睛,心甘情愿地为沈渡挡了所有的刀。
不会了。
我打开洗手间的门,踩着高跟鞋走出去。
订婚宴的宾客已经到齐了,沈家请了半个城东的名流。沈渡站在大厅中央,黑色西装裁剪得体,眉目清隽冷淡,浑身上下写满了“生人勿近”。
禁欲总裁。
上一世我就是被这副皮囊骗了。
他看见我,微微皱眉,走过来压低声音:“去哪了?大家都在等你。”
语气是不耐烦的。他从来都是这样,觉得我配不上他,觉得我出现在他的世界里是给他丢人。可他又需要我,需要我的脑子替他做事,需要我父母的钱替他铺路。
“洗手间。”我笑了笑,“急什么?”
他眉头皱得更紧,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劲,但没来得及深想。司仪已经在台上说话了,邀请准新人上台。
我跟着他走上去。
灯光打在我们身上,台下是一张张笑脸。我看见了陆思瑶,她站在人群里,穿着白色连衣裙,笑容温婉得体,正举着手机拍我们。
上一世,就是她把我写好的融资方案偷走,提前递给了沈渡的竞争对手。事发之后,她把所有脏水都泼在我身上,哭着说:“浅浅是我最好的朋友,我也不相信她会这么做,可是证据……”
证据是她亲手伪造的。
沈渡选择了相信她。
不,也许他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。他只是需要一个替罪羊,而我恰好是最合适的那一个。
司仪笑着递过话筒,问沈渡:“沈先生,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,您有什么话想对林小姐说吗?”
沈渡接过话筒,看了我一眼。
他的眼神是公式化的温柔,像排练过无数次。我知道接下来他要说什么——“浅浅,谢谢你愿意陪我走下去,我会用一生来守护你。”
上一世,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哭了。
这一世,我只觉得恶心。
他开口的前一秒,我伸手拿走了他手里的话筒。
全场安静了。
沈渡愣住,台下的宾客面面相觑。陆思瑶举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,眼里闪过一丝困惑。
我看着台下所有人,一字一句地说:“今天的订婚宴,取消了。”
沈渡转头看我,眼神从困惑变成冷厉:“林浅,你在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我把话筒举高了一些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在场的每一个人听清楚,“我不会嫁给你。不会给你一分钱。不会替你写任何一个方案。不会再做你的垫脚石。”
台下炸开了锅。
沈渡的脸彻底沉下来,他伸手想拽我的手腕,被我甩开了。他压低声音,几乎是咬着牙说:“你疯了?你知道今天来了多少人吗?你让我沈家的脸往哪搁?”
“你沈家的脸,关我什么事?”
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上一世我太在乎他的感受了,在乎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。我爸妈养了我二十六年,不是为了让别人糟践的。
我转身走下台,路过陆思瑶身边的时候,停下脚步。
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下意识地把手机往下放。我看了一眼她的屏幕——她确实在录视频,但录的不是订婚现场,而是我。
从刚才开始,她就在录我。
“别急,”我凑近她耳边,声音很轻,“很快就轮到你了。”
她的脸色变了。
我没有再看沈渡的表情,径直走出了沈家老宅。身后传来沈渡摔东西的声音,和他压抑着怒气的低吼:“林浅,你给我回来!”
我没有回头。
六月的风吹在脸上,带着栀子花的香气。我站在路边打车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一条微信。
备注是“妈”,内容是:“浅浅,妈妈刚听说你在沈家的事,你没事吧?妈马上就过来。”
上一世,这条消息我没收到。因为我关机了,因为我怕沈渡生气,因为我觉得自己丢了他的人,不配让家人替我操心。
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。
我拨了妈妈的电话,响了一声就接了。
“妈,”我声音有点抖,“我没事。你和爸爸别担心,我有话跟你们说。”
“你说,妈听着。”
“沈渡的公司有问题,他让我爸投的那三百万,下周就会被他的合伙人卷走。爸的钱不能进去,明天就去撤资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我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犹豫:“浅浅,这钱已经说好了,合同都签了,这时候撤资不太好吧?”
“爸,”我闭上眼睛,“你信我一次。”
上一世,那三百万没了。我爸为了填补窟窿,把房子抵押了,后来生意一落千丈。这一次,我不会让同样的事情发生。
“好,”我妈先开了口,“妈信你。明天就去撤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路边,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
手机又震了。
沈渡的微信,发了三条。
第一条:“林浅,你今天太过分了。”
第二条:“有什么事回来好好说,别闹了。”
第三条:“你以为离开我你能做什么?你连工作都没有。”
我看着这三条消息,手指悬在键盘上,最终只回了四个字:
“分手。勿扰。”
然后拉黑。
出租车的尾灯在夜色里亮起来,我上了车,报了顾氏大厦的地址。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:“姑娘,这么晚了还去公司?”
“嗯,”我看着窗外的霓虹灯,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顾氏集团,城东最大的互联网公司,也是沈渡这辈子最想扳倒的对手。
上一世,顾氏的总裁顾晏辰在沈渡的庆功宴上只待了五分钟就走了。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来示好的,只有我知道,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同情,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很淡的、几乎看不出来的审视。
后来我入狱,有人来探过我。
不是沈渡,不是陆思瑶,不是任何一个我帮过的人。
是顾晏辰。
他隔着玻璃看着我,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:“林浅,你的商业计划书写得不错。如果当初你来顾氏,沈渡不会有今天。”
我当时没有多想。我以为他是在嘲讽我。
现在想来,他也许是在提醒我。
提醒我,我本该有另一种活法。
车子停在顾氏大厦楼下,我付了钱,推门进去。前台拦住了我:“小姐,您有预约吗?”
“没有,”我说,“但麻烦你转告顾总,就说林浅来了,有一个他一定会感兴趣的合作。”
前台犹豫了一下,还是打了内线电话。
挂了电话,她的表情变了:“林小姐,顾总请您上去。”
顶楼,总裁办公室。
我推门进去的时候,顾晏辰正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他转过身来,三十出头的样子,眉目深邃,气质比沈渡沉敛得多。
上一世我几乎没有正眼看过他。
现在我才发现,他和沈渡最大的区别不是长相,是眼神。沈渡看我的时候,永远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,像在打量一件工具好不好用。
而顾晏辰看人的时候,是平视的。
“林浅,”他放下咖啡杯,语气很淡,“沈渡的未婚妻,来我这里谈合作?”
“前未婚妻,”我纠正他,“三十分钟前刚分的。”
他微微挑眉,似乎有些意外,但没有多问。他指了指沙发:“坐。”
我坐下来,开门见山:“沈渡手上有一个新项目,智能家居生态链,十二月上线。如果顺利,明年三月他会拿到B轮融资,估值翻三倍。”
顾晏辰看着我,没有打断。
“他的核心技术方案,是我写的。”我从包里拿出一沓文件,放在茶几上,“这是他十一月的上线版本,但我手里还有一个升级版,性能提升百分之四十,成本降低百分之二十。如果顾氏能在十月之前推出这个升级版,沈渡的项目就没有任何竞争力了。”
顾晏辰拿起那沓文件,翻了翻。
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我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变慢了。看到第三页的时候,他停下来,抬眼看了我一下。
“这是你写的?”
“是我写的。”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我看着他,没有回避他的目光:“因为他欠我的。”
办公室安静了几秒。
顾晏辰把文件合上,靠在椅背上,忽然笑了一下。不是嘲讽,也不是不屑,而是一种很微妙的、带着欣赏的笑。
“林浅,”他说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沈渡知道你手上有这个东西吗?”
“他知道我写了方案,但他不知道我留了升级版。”我顿了一下,“而且,他现在应该还在忙着应付订婚宴上的烂摊子,没空想这件事。”
顾晏辰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。他沉默了几秒,站起来,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电话按了一个键。
“周律,进来一下。”
三分钟后,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走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。
“这是我们公司的合作合同草案,”顾晏辰把文件夹推到我面前,“技术顾问,年薪两百四十万,加项目分红。如果你愿意,明天就可以入职。”
我看着那份合同,心跳忽然快了起来。
上一世,我替沈渡写了三年的方案,没有拿过一分钱工资。他总说“等公司做大了,你的股份值多少钱你知道吗”,我就信了。
最后他给了我三年的牢饭。
“我签。”我拿起笔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顾晏辰看着我签字,忽然问了一句:“你恨他?”
我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。
“不恨,”我说,“恨太浪费时间了。我只是想让他知道,没有我,他什么都不是。”
顾晏辰看了我几秒,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九点,来上班。”
我走出顾氏大厦的时候,夜风吹过来,带着城市里特有的喧嚣和热气。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,我拿出来看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。
“林浅,你今天让沈渡在所有人面前丢脸,你知道他有多难过吗?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——思瑶。”
我看着这条短信,冷笑了一声。
多好的闺蜜啊。
上一世她也是这样,永远站在“为沈渡好”的角度说话,永远温柔,永远体贴,永远在所有人面前扮演那个善解人意的角色。
而我是那个不识好歹的、任性的、配不上沈渡的女人。
我回了她一条:“陆思瑶,你上次偷偷备份沈渡的客户资料,我帮你删了。下一次我不会删,我会直接发给沈渡。”
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,对面沉默了。
很久都没有回复。
我把手机放回包里,抬头看了一眼夜空。六月的星星不多,但有一颗特别亮,挂在天边,像在看着我。
妈妈还在等我回家。
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我了。
出租车的引擎声在夜色里远去,顾氏大厦的灯光依然亮着。顶楼的落地窗前,顾晏辰拿着那份技术方案,重新翻到了第一页。
他看着署名栏里那个手写的名字,安静了很久。
然后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号码。
“查一下林浅,明天上班之前,我要她所有的资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