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——废后苏氏,谋逆篡位,罪无可恕,即日起打入天牢,秋后问斩。”

圣旨宣读完毕的那一刻,我跪在冰冷的金銮殿上,抬头看见了龙椅上的男人。

他穿着我亲手绣了三个月的龙袍,怀里搂着我曾经视若亲妹的林婉清,眼底没有半分旧情,只有厌恶和戒备。

“苏锦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
我张了张嘴,想问他为什么。

可我已经不需要问了。

上一世,我陪他从一个被皇室厌弃的庶子,一步步走到登基称帝。我用苏家百年积累的财富为他铺路,用我父亲的旧部为他打天下,甚至在他最危难的时候,替他挡下致命一剑,从此修为尽废,再无法修炼。

我以为他会感激,会珍惜。

可当他坐上那把椅子,第一个要杀的人,就是我。

“罪妇苏氏,即刻押入天牢!”

禁军统领上前拖我,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男人。

他叫萧衍,是我用命爱了十年的夫君。

天牢里,林婉清来了。

她穿着我的凤袍,戴着我的凤冠,笑盈盈地蹲在我面前:“姐姐,你知道你最蠢的地方是什么吗?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你太要强了。你以为你为他做了那么多,他就会感动?不,你越强,他越觉得你碍眼。”她捏起我的下巴,“一个修为尽废、家族覆灭的女人,凭什么坐皇后的位置?你配吗?”

她让人灌我毒酒。

毒入肺腑的那一刻,我听见她说:“姐姐放心,你的苏家,你的父亲,你的弟弟,很快就会下去陪你了。”

我死得很不甘心。

恨意烧穿了我的灵魂,烧穿了轮回,把我拖回了十年前。

“小姐!小姐您醒醒!”

我猛地睁开眼。

入目是雕花床幔,空气里有安神香的味道。我的手被人紧紧握着,是一个穿着翠绿比甲的丫鬟,眼眶通红,满脸是泪。

“翠竹?”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
“小姐,您终于醒了!您昏迷三天了,大夫说您差点就……”翠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都怪那个萧公子,非让您去什么危险的地方找灵药,您差点就……”

萧公子。

萧衍。

我的手指猛地攥紧锦被,指节泛白。

我想起来了。这是十年前,萧衍还是不受宠的皇子,被困在冷宫别院,被人下毒,需要一味极其稀有的“九幽兰”解毒。我为了救他,独自闯入妖兽横行的幽冥谷,差点死在里面。

上一世,我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药送过去,然后拖着病体去看他,心疼得掉眼泪。

他当时说了什么?

“锦儿,此生我萧衍若负你,天打雷劈。”

呵。

“翠竹,九幽兰呢?”

“还、还在库房,大夫说您需要静养,奴婢就没……”

“把它包起来。”我撑着身子坐起来,浑身骨头像被人拆过一样疼,但这点疼比起穿肠毒药,不算什么,“送去镇南侯府。”

翠竹愣住了:“镇南侯府?那不是……那不是送给萧公子的吗?”

“萧衍?”我慢慢弯起嘴角,眼底没有一丝温度,“他不配。”

镇南侯府的少侯爷,沈昭。

上一世,沈昭是萧衍最大的对手。萧衍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诛杀沈家满门,沈昭被凌迟处死,整整割了三千六百刀。

而沈昭,曾经在我嫁给萧衍之前,托人送来过一封信。

信上只有四个字:小心萧衍。

我当时嗤之以鼻,把信烧了,还觉得沈昭挑拨离间,小人行径。

现在想来,我才是那个瞎子。

九幽兰送到镇南侯府的消息,当天就传到了萧衍耳朵里。

傍晚,冷宫别院的小太监急匆匆来报:“苏小姐,萧公子毒发了,求您救命!”

我靠在软榻上,慢慢喝着燕窝粥,眼皮都没抬:“哦。”

“苏小姐!萧公子说,只有您能救他了,求您看在往日情分上……”

“往日情分?”我把碗放下,擦了擦嘴角,看着那个小太监,“我跟他有什么情分?”

小太监愣住了。

上一世,萧衍用这四个字绑了我十年。每一次我犹豫,他就提“情分”;每一次我怀疑,他就提“情分”。

情分是什么?

是他利用我铺路,利用完就杀?

还是他一边说爱我,一边跟林婉清暗度陈仓?

“回去告诉萧公子,”我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太监,“九幽兰我已经送人了。他要是想活,可以自己去找沈昭要。”

小太监脸色煞白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
翠竹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:“小姐,您不是最在意萧公子吗?怎么……”

“翠竹,”我转过头看着她,认真地说,“从今天起,萧衍这个人,跟我苏锦没有半点关系。”

翠竹愣了一瞬,然后眼眶又红了,这次不是哭,是激动:“小姐终于想通了!奴婢早就说那个萧公子不是好人,他每次来找小姐,不是要钱就是要东西,奴婢看着就来气!”

我忍不住笑了,笑着笑着,眼底泛起了冷意。

萧衍,这一世,我倒要看看,没有我苏锦,你算什么。

三天后,萧衍亲自来了苏府。

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毒素已经蔓延到面部,看起来狼狈极了。但那张脸确实生得好,剑眉星目,即便病入膏肓,也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脆弱感。

上一世,我就是被他这张脸骗了十年。

“锦儿。”他站在院门口,声音虚弱得像风里的残烛,“你……你为什么把九幽兰送给沈昭?你是不是听了什么人的挑拨?”

我坐在院中的藤椅上,晒着太阳,手里翻着一本修炼功法,头都没抬。

“锦儿!”他往前走了两步,被翠竹拦住,他的声音带上了哽咽,“我知道我最近冷落了你,可我真的是有苦衷的。我母妃去世后,我在宫中举步维艰,我不想连累你,所以才……”

“萧公子。”我终于抬起头,看着他的眼睛,“你是不是觉得,你哭两声,我就会心软?”

萧衍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
“你是不是觉得,你说几句‘有苦衷’,我就会原谅你?”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看着他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,“你是不是觉得,我苏锦天生就该给你当牛做马,掏空家底,搭上全族,就为了让你坐上那把椅子?”

萧衍的脸色变了:“锦儿,你听我说……”

“我不听。”我打断他,一字一句,“九幽兰我送人了。你想活命,去找沈昭。他能给你,算你本事。他不给,那是你命不好。”

萧衍的眼睛里终于浮现出真实的情绪。

不是伤心,是愤怒,是那种被背叛的、难以置信的愤怒。

“苏锦,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,不再是刚才的虚弱可怜,“你不帮我,我死了,你以为沈昭会放过你?你以为苏家能独善其身?”

我笑了。

这才是真正的萧衍。自私、冷酷、永远在算计。

“萧衍,你死了,沈昭为什么要动苏家?”我歪着头看他,“我跟沈昭又没仇。倒是你,你要是死了,你欠的那些人情债,可就一笔勾销了。”

萧衍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。

他看着我的眼神,像在看一个背叛者。

可他又凭什么觉得,我就该永远忠诚于他?

“好。”他后退一步,声音冰冷,“苏锦,你别后悔。”

我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,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。

后悔?

我最后悔的,就是上一世没有早点看清你。

萧衍走后第三天,林婉清来了。

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,头发只用一根银簪挽着,看起来清纯得像一朵白莲。她红着眼眶,一进门就跪下了:“姐姐,求求你救救萧公子吧,他真的快不行了。”

上一世,就是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,骗了我无数次。

“林小姐,你这是做什么?”我放下手里的账本,饶有兴致地看着她,“快起来,地上凉。”

“姐姐,萧公子他知道错了,他不该冷落你,可他真的是身不由己啊!”林婉清哭得梨花带雨,“他跟我说过,他心里只有姐姐一个人,他说等他登基了,一定让姐姐做皇后……”

“他跟你说的?”我笑了,“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?”

林婉清的表情微微一滞。

“是在御花园赏花的时候?还是在冷宫秉烛夜谈的时候?”我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弯下腰,看着她的眼睛,“林婉清,你跟他睡过了吧?”

林婉清的脸色瞬间惨白。

“姐、姐姐,你在说什么……”

“别叫我姐姐。”我直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我叫你一声妹妹,是给你林家面子。你别真把自己当我妹妹。”

林婉清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。

“九幽兰我已经送人了,你要是有本事,自己去沈昭那里拿。”我转身走回椅子旁,端起茶盏,“送客。”

翠竹立刻上前,把林婉清“请”了出去。

林婉清走到门口,忽然回过头,眼神里的柔弱一扫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恨意:“苏锦,你会后悔的。”

“我等着。”

门关上的那一刻,翠竹高兴得差点跳起来:“小姐!您今天太厉害了!那个林婉清平时装得跟个小白兔似的,奴婢早就觉得她不对劲了!”

我没说话,只是端起茶盏,慢慢喝了一口。

后悔?

我最后悔的事,就是上一世死得太早了,没能亲眼看着萧衍和林婉清的下场。

这一世,我会好好活着。

活着看他们怎么死。

消息传得很快。

苏家大小姐苏锦跟冷宫皇子萧衍决裂,九幽兰转手送镇南侯府——这件事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波澜。

更让人没想到的是,三天后,镇南侯府少侯爷沈昭,亲自登门拜访。

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袍,腰佩长剑,眉目冷峻,周身气势沉稳如山。上一世,我见过他三次。一次是宫宴,远远看了一眼;一次是他送信来,我连面都没见就让人打发了;最后一次,是在刑场上,他被绑在木桩上,满身是血,眼睛却始终望着天。

我至今记得他被凌迟时的表情。

不是恐惧,不是愤怒,是一种让人心碎的平静。

仿佛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。

“苏小姐。”沈昭站在堂前,微微拱手,声音低沉,“九幽兰之恩,沈某记下了。他日若有需要,沈某必当报答。”

我看着他的脸,忽然觉得鼻子发酸。

上一世,他是唯一一个提醒我的人。而我烧了他的信,转头嫁给了要杀他全家的仇人。

“沈少侯爷客气了。”我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,抬头看着他的眼睛,“九幽兰不算什么,我有一笔更大的买卖,不知道沈少侯爷有没有兴趣?”

沈昭微微挑眉。

“什么买卖?”

“萧衍。”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清晰地看见沈昭的瞳孔微缩,“他手里有一张地图,标注了先帝藏在北境的三十万大军军火库。拿到它,就等于拿到了北境三十万大军的兵权。”

沈昭的眼神变了。

不是贪婪,是审视。

“苏小姐怎么知道这件事?”

“因为我帮他找过其中一处。”我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上一世血淋淋的记忆,“萧衍这个人,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别人。他让我去幽冥谷找九幽兰,顺便帮他探明了一处军火库的位置。而他手里,至少还有五处类似的线索。”

沈昭沉默了很久。

他看着我,目光深邃,像是在判断我说的是真是假。

“苏小姐,”他终于开口,“你跟萧衍,到底是什么关系?”

“以前是未婚夫妻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现在,是仇人。”

沈昭又沉默了片刻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沈昭笑。不是客套的笑,不是冷笑,是那种棋逢对手的、带着欣赏的笑。

“好。”他说,“这笔买卖,我做了。”

萧衍没有死。

他在最后一刻找到了别的解毒方法,虽然修为大损,但好歹保住了命。这件事让我更加确定——上一世,他根本没有中什么剧毒。

那毒,是他自己下的。

目的就是为了让我去幽冥谷,帮他探明军火库的位置。

多讽刺。

我为了救他差点死在妖兽嘴里,而他从头到尾,都在算计我。

一个月后,萧衍正式起事。

他联合了几个不满当今皇帝的老臣,打着“清君侧”的旗号,在京城发动政变。上一世,这场政变他成功了,因为我在背后为他铺了路——我用苏家的钱帮他收买了禁军统领,用我父亲的名义帮他拉拢了三位镇边大将。

这一世,什么都没发生。

禁军统领没有倒戈,因为沈昭提前把他策反了。

三位镇边大将没有响应,因为沈昭拿着萧衍亲笔写的密信,直接送到了皇帝面前。

政变失败了。

萧衍被禁军围堵在冷宫,身边只剩下不到一百人。

我去看他。

不是为了耀武扬威,是想亲眼看看,这个让我上一世家破人亡的男人,失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。

冷宫破败,秋风萧瑟。

萧衍坐在台阶上,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袍,头发散乱,脸色灰败。看见我走进来,他的眼睛忽然亮了。

“锦儿!”他站起来,朝我跑过来,被禁军拦住,他不死心地伸手,“锦儿,你来了!你是来救我的对不对?我就知道,你舍不得我!”

我站在几步之外,看着他。

这张脸,这个声音,这个眼神,我太熟悉了。

上一世,我被他这样骗了十年。

“萧衍。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,“我不是来救你的。”

他的手僵在半空。

“我是来看你死的。”

萧衍的表情一点一点碎裂。

“你……”他的嘴唇在发抖,“苏锦,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你以前不是这样的!你以前最爱我了,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!”

“我说过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可你杀了我全家。”

萧衍愣住了:“你在说什么?我没有……”

“我说的是上一世。”我弯起嘴角,眼底没有笑意,“萧衍,你是不是觉得,人死了就是真的死了?你是不是觉得,做过的事,可以当没发生过?”

萧衍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
他看着我,眼神从困惑变成震惊,从震惊变成恐惧。

“你……你也……”

“对。”我往前走了一步,压低声音,只让他一个人听见,“我也重生了。萧衍,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带着记忆回来吗?”

萧衍的脸彻底白了。
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
“上一世,你杀我全家,毒死我,坐享十年江山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,“这一世,我让你连第一步都走不出去。”

萧衍的身体开始发抖。

不是怕死,是怕这种被人碾碎所有希望的绝望。

“对了,”我转身走了两步,又回过头,“林婉清已经被林家送走了。你猜,她会不会等你?”

萧衍的嘴唇哆嗦了两下,终于没有说出话来。

我转身离开。

身后传来萧衍撕心裂肺的吼声,禁军将他按倒在地,他的脸埋在尘土里,声音渐渐变成了哭嚎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走出冷宫大门的那一刻,沈昭站在门外,手里撑着一把伞。

天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。

“苏小姐。”他把伞递过来,目光落在我脸上,“你哭了。”

我抬手摸了摸脸,指尖是湿的。

“没有。”我说,“是雨。”

沈昭看着我的眼睛,没有拆穿。

他把伞塞进我手里,然后解下自己的披风,披在我肩上。

“回去吧。”他说,“外面冷。”

我撑着伞,走在雨里,身后是冷宫传来的哭声,身前是空荡荡的长街。

这一世,我不会再为任何人丢掉自己。

萧衍被废为庶人,终身囚禁。

林婉清被家族远嫁,从此再无音讯。

苏家平安,父亲平安,弟弟平安。

而我,终于可以开始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。

不是谁的棋子,不是谁的垫脚石,不是谁的皇后。

我是苏锦。

上一世死得窝囊,这一世,我要活得漂亮。

(全文完)